前台通报“卡洛斯先生到访”时，林小风正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前，审阅一份刚从云贵高原传回来的紧急报告。

报告是“山海”生态勘探小组撰写的，详细记录了一支小分队在滇西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边缘，发现数种未被记载的野生菌类。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显然是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用便携设备拍摄的——但那些菌子奇特形态仍清晰可辨：一株呈深邃的靛蓝色，伞盖上有银白色环状纹路；另一丛生长在腐朽的冷杉根部，通体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伞褶在逆光中竟似有金粉闪烁。报告末尾，勘探队长用略显激动的笔迹写道：“……当地老猎人言，此菌祖辈称为‘山神眸’，数十年未必能遇一朵，味极鲜，但有微毒，需以特殊古法处理。我们已采集样本，并记录了老猎人口述的十三道处理工序，正紧急送回总部……”

林小风的目光在“十三道工序”几个字上停留许久。这些深藏于群山褶皱中、靠着口耳相传方能留存至今的古老智慧，正是“山海”拼死也要守护的东西。他正提笔欲批注，前台的内线电话便响了。

“卡洛斯？”

他握着报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细微的折痕。那个名字，带着旧日国际美食博览会上缭绕的烟火气、东西方食材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后来那封躺在槟城酒店邮箱里、言辞晦涩却暗藏警讯的邮件，一并浮上心头。那位西班牙天才主厨，骄傲、敏锐，对美食有着近乎偏执的纯粹追求，后来却成了“味神集团”的技术顾问。他们之间，似敌似友，界限模糊，但那份棋逢对手的尊重，始终存在。

他怎么会来？偏偏在这个“山海生态计划”刚刚启动、同盟上下全力奔忙、与“味神”的暗流日趋汹涌的敏感时刻。

林小风放下报告，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书房地板上洒下摇曳的光斑。沉默持续了约半分钟，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如常：

“请他到二楼的小会客室。奉茶。我五分钟后就到。”

小会客室位于“山海”总部主楼东侧，不大，却极静。两面是墙，一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则是一整幅落地玻璃窗，窗外正对着厨艺学院的“百草园”。园内分区种植着各式香草、可食用花卉与少数调味灌木，几名穿着素白学员服的年轻人，正俯身在一畦迷迭香前，听一位老教授讲解不同采收时晨对香气的影响。阳光暖融融地铺满室内，空气中浮动着旧书、实木与清茶的淡雅气息。

卡洛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凝视着窗外那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他依旧身形挺拔，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只是那头曾经不羁闪耀的金发，如今梳理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出严谨的弧度。艺术家般的狂放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型企业核心层特有的、经过精密打磨的沉稳气质。只是那背影，在暖阳下，莫名透着一丝僵直。

门被轻声推开。

卡洛斯转过身，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富有魅力，眼角细微的纹路里甚至还能寻见昔日那位耀眼主厨的影子，但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却交织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人与环境的欣赏，有一丝深藏的惋惜，更有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

“林，好久不见。”他开口，中文的流畅度显然下了苦功，只是那独特的卷舌音与节奏，仍带着伊比利亚半岛的阳光味道。

“卡洛斯，确实很久了。”林小风稳步走入，伸手与之相握。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持的时间比寻常礼节性握手略长半秒。“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会是此刻。”他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两人在临窗的沙发上相对落座。中间的乌木茶几上，白瓷盖碗里的茶汤正漾出袅袅热气。

“我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见面。”卡洛斯耸了耸肩，动作幅度不大，显得有些克制。他的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书柜里线装古籍与现代食册并列，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蔬果画，最终落回林小风脸上。“你们最近的动静，可着实不小。‘山海生态计划’……我在集团的内部简报上看到了这个名字。很宏大的构想，气魄惊人。”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褒贬难辨。

林小风端起茶碗，轻轻拂开浮叶：“谈不上气魄，只是做我们认为必须做的事。守护一些源头，留下一些火种。”

“守护？火种？”卡洛斯轻声重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显得专注，也透露出些许压迫感。“林，我这次来，并非以‘味神集团’技术顾问的身份来下什么战书。抛开那些令人头疼的立场和头衔，此刻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曾与你同台竞技、真切欣赏并钦佩你才华的厨师。我来，是想和你做一次……或许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纯粹的、关于道路选择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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