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监军驾到,掣肘连连

甚至连伤兵营申请补充一批最普通的金疮药和洁净绷带,也被监军行辕派来的书吏要求列出所有需用药伤员的详细名单、所属部队、伤势具体情况(需有军医签字画押)、以及预估用药量,美其名曰“精细化管控,避免物资冒领、滥用或浪费”。伤兵营的医官看着满营哀嚎的士卒,对着那摞表格,只能苦笑摇头。

繁琐到极致的文书流程、吹毛求疵的审核、以及显而易见的刻意拖延,让本就因连续血战而运转艰难、资源濒临枯竭的黑石城,更是雪上加霜,如同一个沉重的磨盘,套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各级将领私下里怨声载道,怒火中烧,却又无法公然对抗这位手持敕令、代表着朝廷法度的钦差大臣。周文渊始终保持着一种谦和甚至略显疏离的态度,一切行为都在他所强调的“规则”框架之内,让人抓不到任何明显的、可以攻击的错处。

萧厉曾数次试图与周文渊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希望能以前线统帅的身份,让对方理解黑石城及整个北防线所面临的极端困境,请求在某些方面能够特事特办,给予一定的灵活处置权。然而,每一次,周文渊都是耐心倾听,然后温和却坚定地以“朝廷法度不可违”、“本官职责所在,不敢徇私”、“此例一开,恐遗祸无穷”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回去,态度礼貌周全,手段却如绵里藏针,让萧厉的所有努力都如同打在棉花上,无功而返。

这一日,萧厉接到乌木萨满派人送来的口信,称其根据某些古老的萨满秘术和近期对魔气流向的观测,对那深藏地下、缓慢移动的“暗影母巢”的可能路线,有了一些新的、至关重要的推测,需与萧厉当面密议。萧厉深知此事关乎对抗魔族的全局战略,不敢怠慢,立刻派亲兵持自己的手令去请乌木萨满。不料,亲兵很快回报,言称监军行辕的人拦住了乌木萨满,声称周大人有令:“蛮族乃外藩酋首,身份敏感,不宜轻入军事核心重地主帅府。靖北王若确需与彼会见,需事先向监军行辕报备,并在行辕指派人员的陪同下,于馆驿专门划出的会客区域进行,以确保规矩,避嫌杜弊。”

消息传来,一直压抑着怒火的赵铁柱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青石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墙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他的手背亦瞬间红肿起来。“欺人太甚!这老匹夫,哪里是什么监军,分明是后党派来掐咱们脖子的索命鬼!公子!难道就任由他这般胡作非为,捆住咱们的手脚吗?让俺去跟他理论!大不了砍了这鸟官,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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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住口!”萧厉厉声喝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不可鲁莽!他正希望我们按捺不住,行事出格,才好抓住把柄,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如今他是朝廷钦差,代表的是帝国法统!我们若公然抗命,甚至对他不利,那便是授人以柄,不仅‘拥兵自重’的谣言成真,更是形同造反!届时,不用魔族来攻,朝廷大军便可先踏平黑石城!”

赵铁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眼赤红,但看着萧厉冰冷而坚定的目光,最终还是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颓然低下头,哑声道:“俺……俺知道了。可是公子,难道就这么忍着?这仗还怎么打?”

萧厉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那座被严密护卫着、象征着帝国权力直接干预的监军行辕。行辕门口悬挂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出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光芒。内有周文渊以法度之名步步紧逼,掣肘连连;外有魔族大军虎视眈眈,压境而来;遥远的海疆,神秘而强大的敌人正在逼近;脚下深处,那诡异的暗影母巢更是不知酝酿着何等灾祸……黑石城,他萧厉苦心经营的最后堡垒,似乎真的陷入了山穷水尽、内外交困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之下,萧厉那紧抿的嘴角,却在此刻,缓缓勾起了一抹冷冽到极致、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与疯狂意味的弧度。他深邃的眼眸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种遇强愈强、誓要冲破一切牢笼的炽烈火焰。

“他想按朝廷的规矩玩?”萧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仿佛北境永不消融的玄冰,“好,很好。那我就奉陪到底,好好跟他玩一玩这……帝国的法度游戏。”

压力越大,反弹越强。周文渊的出现及其老谋深算的掣肘,并未让萧厉感到绝望或退缩,反而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内心深处对朝廷可能存有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桀骜不屈与凌厉斗志。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