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华王朝退守镇南、立此孤城为临时陪都以来,整整十余日光阴,洛阳便再无半分安歇之机。
身为节度使,他是整座孤城最后的梁柱与希望。
北邙铁骑横扫半个大华,盘龙江函谷关防线岌岌可危,女帝下落不明,人心浮动,军民粮草紧缺,更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席卷全城,让本就绝境求生的镇南城雪上加霜。
十余天来,洛阳昼夜不休,日日周旋于军务布防、朝堂议事、粮草调度、疫病防治诸事之间。
白日里坐镇大堂以及市场房务,统筹全城防务,敲定借粮安民、招募军户、安置流民的种种政令,字字斟酌、步步筹谋,不敢有半分差错。
暮色降临后,他又亲自召见医者、核查疫况、梳理病患名册,彻夜推演药方、敲定药材调配之法。
城中家家户户的啼哭、街巷里弥漫的药味、病患持续不退的高热、每日递增的染病名册、将士民夫因疫病倒下的身影,层层重压尽数堆积在他一人肩头。
无数个深夜,烛火通明的节度府书房内,他伏案提笔,眼底布满血丝,肩头绷得笔直,连片刻松懈都不敢给自己。
偌大一座危城,数百万军民的性命安危、大华残存的国运,皆系于他一身,他根本不敢倦、不敢歇、不敢败。
今日午后,难得关外北邙敌军暂无动静,城中疫况也暂时没有突发变故,繁杂的公务终于短暂停歇。
春日温和的阳光穿透窗棂,透过半开的木窗,浅浅洒落进简朴肃穆的节度使卧房。
窗外微风轻拂,卷起院中新发的绿叶,带来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些许萦绕多日的苦涩药味。
连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寻到一丝喘息的缝隙。
洛阳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和他往日一身戎甲、威严凌厉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和衣靠在铺着薄绒软垫的梨花木躺椅上,身姿微微放松,连日劳碌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裹挟。
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眼底浓重的青黑久久不散,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带着掩不住的倦怠,挺拔的肩背微微松弛,常年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阖上双目,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缓。
紧绷了十余日的心神骤然放松,极致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让他瞬间坠入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朦胧状态。
意识一半沉于休憩的安稳之中,一半依旧习惯性悬着心神,牵挂着城中的疫情与防线,不敢彻底熟睡。
整个人便这般半梦半醒,浮沉于难得的片刻安宁里,这是他十余日以来,第一次真正放下心头重压,拥有片刻休憩的时光。
院落之中静悄悄的,庭院里的风轻轻掠过檐角铜铃,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连院中值守的侍卫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屏息敛气,唯恐惊扰了这位日夜操劳的节度使的短暂安眠。
整座节度府都沉浸在一片难得的静谧安稳之中,温柔的暖阳、轻柔的晚风,仿佛都在默默迁就着这位身心俱疲的守城之人。
就在这份安宁悄然萦绕之时,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连日来节度府一贯的肃穆沉静。
不同于侍卫巡夜时沉稳规整的步伐,也不同于官吏禀报时谨慎细碎的脚步,这一阵脚步声极快、极急,踏在青石地砖之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哒哒声响,步步靠近,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与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