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过得像四十八年。
每一分钟都被填满了——搬运最后一批还能用的物资,给留下的人分配剩余的给养,修复运输船的关键系统,一遍又一遍地核对航线数据。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金属碰撞声、工具摩擦声、设备启动声,像一首沉重而机械的送葬曲。
医疗区是最压抑的地方。
七十六个重伤员躺在临时病床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他们知道自己被留下了,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再也回不到家乡。但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外——如果他们的床位有窗户的话。
星语走进去时,医疗主管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士兵的右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伤口包扎得很仔细,但纱布还是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看到星语,士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医疗主管按住了。
“长官。”士兵的声音很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
星语走到床边,看着他。
她记得这个士兵。他叫陈铭,二十一岁,工程兵,基地被入侵时为了炸掉一条被污染的能源管线,冲进了已经起火的通道。腿是在撤退时被掉落的钢梁砸断的,他硬是拖着断腿爬了三十米,把引爆器交给了接应的人。
“好好养伤。”星语说,声音很轻,“救援……会来的。”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不相信。
但陈铭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我知道,长官。”他说,“您不用安慰我。我参军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当兵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腿位置。
“就是……有点可惜。本来答应我妹妹,打完这一仗,回去教她开悬浮车的。她一直想学。”
星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金属的身份牌,上面刻着“陈铭”两个字,还有他的兵籍编号。这是她从废墟里找到的,原本应该随着他的断腿一起留在那个起火的通道里。
她把身份牌放在陈铭手里。
“拿着。”她说,“等救援来了,带着它回家。给你妹妹看,告诉她,她哥哥是个英雄。”
陈铭握紧了身份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眶红了,但最终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星语转身,走向下一个床位。
她给每个留下的人,都说了一句话。
有的只是点头致意,有的握了握手,有的给了些小东西——一支笔,一本笔记,一张照片。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但那些士兵和技术员们接过去时,都像捧着珍宝。
医疗主管一直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直到走完所有床位,星语才转过身,看向他。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她问。
医疗主管摇了摇头。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深重,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渍和药渍。
“物资还够用两个月。”他说,“如果省着点,能撑三个月。氧气循环系统修好了,水处理装置也还能工作。就是电力……太阳能阵列被污染侵蚀了百分之七十,地热井的输出也不稳定。最多再撑一个月,就得靠备用电池了。”
星语点头。
这些都在之前的报告里看过。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情况恶化,撑不下去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医疗主管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每个基地都有“最后协议”——当陷入绝境、无法撤退、救援无望时,指挥官有权启动协议,让所有人……无痛苦地离开。
那是最后的人道主义。
也是最后的尊严。
“我明白。”医疗主管的声音很低,“但我不会轻易用。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等下去。”
星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医疗主管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手很凉,掌心有老茧,也有新伤。
“保重。”星语说。
“您也是。”医疗主管说,“把那些人……安全带出去。然后……替我们看看,战争结束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星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医疗区。
走廊里,欧阳博士在等她。
老人的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重。他递给星语时,手臂明显下沉了一下。
“所有研究数据的备份。”欧阳博士说,“原件我留在了基地的主服务器里——万一联盟的救援来了,他们需要这些。备份在这里,密码是你的生物特征加三重动态验证。除了你,没人能打开。”
星语接过箱子。
确实很重。
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信息的重量。里面装着关于“秩序基石”碎片的所有研究记录,关于“帷幕”的战术分析,关于污染的样本数据,还有阿野最后留下的那些关于“钥匙”和“起源”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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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息,可能会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
也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星语问。
欧阳博士摇了摇头。
“我老了,跑不动了。”他笑了笑,笑容很疲惫,但很坦然,“而且,这里是我的心血。我在这座基地工作了十七年,看着它从一片荒芜的岩石,变成联盟最前沿的研究站。现在它要死了,我想……陪它到最后。”
他顿了顿,看向星语的手臂——那里还缠着绷带。
“你的污染……怎么样了?”
星语没有隐瞒。
她解开绷带,露出小臂。
淡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以上,图案变得更加复杂。在光照下,那些纹路甚至会在皮肤表面形成极其微弱的凸起,像是浮雕。
欧阳博士倒吸一口冷气。
“比昨天又扩散了百分之十五。”他的声音发颤,“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五天……”
“我知道。”星语重新缠好绷带,“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在路上……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星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拍了拍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欧阳博士明白了。
办法,在箱子里。
在那些数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