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书吏穿过重重回廊，越是接近正堂，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浓重。沿途遇到的官员，无不低眉顺目，步履轻捷，显示出吏部特有的严谨氛围。

终于，踏入正堂。堂内宽阔肃穆，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砖，光滑如镜。两侧是巨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册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似乎是为了压过陈年墨汁和纸张的味道。

堂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电的老者，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手持朱笔，批阅着一份厚厚的文书。他身形并不魁梧，但坐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统摄全局的威严气度，正是吏部尚书耿裕。

“下官翰林院修撰陆仁，参见部堂大人。”陆仁趋步上前，至堂中，依足礼数，躬身下拜，声音清朗而稳定。

耿裕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不疾不徐地批完了手中最后几个字，这才放下朱笔，抬起头，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落在陆仁身上，仿佛要穿透官服，看清他内里的成色。这审视的目光持续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自然威势：“陆修撰不必多礼。一路舟车劳顿，家中可都安顿妥当了？”语气竟似寻常长辈关怀。

“劳部堂大人垂询，托陛下洪福，下官家中已初步安顿，特来部堂报到销假。”陆仁恭敬回答，将准备好的相关文书双手呈上。一名主事悄步上前接过，放在耿裕的公案上。

耿裕并未去看那些文书，目光依旧停留在陆仁脸上，像是随口问道：“本官听闻，陆修撰在金殿对策之时，于边备、吏治、格物诸道，所论颇不寻常？甚至引得读卷诸公，各执一词，争论颇烈？”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好奇，但陆仁却感受到其下暗藏的探询之意。

来了！果然问及此事！陆仁心中凛然，知晓这是对自己的一次重要考较。他略一沉吟，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愈发恭谨：“回部堂大人，下官年轻识浅，不敢妄言‘惊人之语’。只是本于圣贤‘知行合一’之训，结合以往在地方所见黄河工务、民生利弊等些许粗浅见闻，直抒胸臆，略陈管见。言辞或有疏狂孟浪之处，思虑恐有不周不详之弊，幸蒙陛下天恩宽容，各位读卷大人不弃，方得谬列一甲。下官心中，实是惶恐不已。”

小主，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知行合一”的理论基础，又将“格物”之言归结于地方实践见闻，同时将功劳归于皇帝和读卷官，充分表达了谦逊和敬畏。

耿裕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眼中那锐利的光芒似乎稍稍柔和了些许。这小子，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懂分寸，并非一味持才傲物之辈。“知行合一……”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陛下圣心独运，破格点你为状元，自有深意。翰林院乃清贵储才之地，非进士精英不得入。望你好自为之，珍视此番际遇，勤修德业，莫负圣望。”

“下官谨遵部堂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潜心学问，砥砺德行，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陆仁再次躬身，态度无比诚恳。

“嗯。”耿裕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从公案上拿起一份用明黄绫子精心裱糊的诰身文书。他并未让主事转交，而是亲自递向陆仁：“此乃你的翰林院修撰诰命，收好吧。自此，你便正式是我大明朝廷命官了。”

陆仁心中一肃，上前两步，双手高高举起，极其恭敬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这不仅仅是一纸任命，更是他身份的根本转变，是帝国对他才学的正式认可，意义非凡。“谢部堂大人！”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