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最为繁华的西市开始,立刻便被卷入熙攘的人流中。
朱厚照虽素喜热闹,但此刻也被这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场面弄得有些烦躁,他那身精致的棉袍没走多远就蹭上了不知哪里来的污渍。
“陆师傅,这人也太多了!想往前挪几步都费劲!这要是着了火或是有了贼人,官兵如何进得来?”他皱着眉头,看着一辆运送西山蜂窝煤的骡车陷在人群中,车夫急得满头大汗,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却无济于事;旁边两辆华丽的马车为了争道互不相让,车夫对骂不休,堵死了半条街,引得后面一片抱怨声。
陆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观察。
他们绕过拥堵,钻进一条稍窄的街道,看到一处临街的院落似乎是在翻修,用的仍是传统的秦砖汉瓦和木料,工匠们慢悠悠地砌墙、上梁,进度缓慢,大量的木料、青砖和泥土堆满了本就狭窄的路面,引得行人纷纷侧目绕行,抱怨不止。
越往南城走,景象越是堪忧。狭窄的胡同如同蛛网般密布,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般横七竖八,遮挡了本就有限的阳光。
地面因化冻和污水而泥泞不堪,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垃圾堆旁追逐嬉戏,对扑鼻的异味浑然不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腐朽物、劣质油脂和人群汗液的气味,令人胸闷。
他们甚至亲眼目睹了两伙人因为争夺一处残破屋檐下的栖身之地而大打出手,拳脚相加,骂声震天,直到几名巡街的兵丁气喘吁吁地赶来,才勉强将斗殴驱散。
朱厚照紧紧皱着眉头,用袖子使劲掩了掩鼻子,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困惑:“陆师傅,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怎地……怎地如此脏乱不堪?这与西山格物院的整洁有序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难以理解,为何掌握了诸多新奇技术和理论的陆师傅,似乎并未将这份“有序”带给这座帝国的核心城市。
一位随行的、对建筑规划颇有研究的格物院学子也感慨道:“先生,我们研究水泥、钢铁、机械,旨在改善民生,强国富民。可若连最基本的安居、行路、环境卫生都如此艰难,格物之力,似乎并未真正惠及这京华核心之地,学生……学生心中甚是困惑。”
陆仁沉声道:“这便是今日带你们来此的目的。格物之学,非止于奇技巧器,更在于经世致用,解决这实实在在的困局。城市,亦如一台精密的机器,其规划、建设、管理、维护,无一不需格物之精神,需系统性的思维与革新。旧有之格局,已不堪重负,非小修小补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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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混乱、拥挤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景象,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越发清晰和坚定。
返回西山后,他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铺开巨大的京城及周边区域地图,目光锁定在西山与北京城之间那片广袤而相对平坦的区域,开始了紧张的构思与测算。
在正式于朝堂提出之前,陆仁深知必须有一个成熟、详尽、足以打动人心也经得起推敲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