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一切的终极“蓝图”提供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无到有研制一架能飞的机器有多难,风险有多大。
材料、动力、气动、控制……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沼泽。
眼前的“初云一型”,和他记忆中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一样简陋,甚至更粗糙。
成功,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失败,则可能让这项研究停滞多年,甚至让刚刚萌芽的航空信念遭受重挫。他默默计算着今天的风速、气温、跑道长度,以及那台看起来就不可靠的发动机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观测台上还有几位被特别允许观礼的人物。
国防部派来的一位姓孙的郎中,五十多岁,满脸的将信将疑,捻着胡须,眼神里写满了“胡闹”二字,若非太子亲临,他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格物院掌院赵德柱也来了,他神色严肃,目光复杂,既期待成功为格物学再添辉煌,又担心万一失败带来的负面影响和损失。
此外,还有两位特殊人物:一位是宫廷画师,奉命用画笔记录这“可能的历史性时刻”;另一位是《格物报》的特派记者,拿着炭笔和小本,紧张地等待着,被反复叮嘱今日所见所闻,未经许可,一字不得外传。
跑道起点,飞机已被固定在准备区。
地勤人员开始进行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加油、检查轮胎气压、确认操纵面活动自如。
试飞员陈昊,正在做最后的飞行前准备。
他今年三十有二,曾是辽东边军最出色的夜不收(侦察骑兵),以胆大心细、骑术精湛、处变不惊闻名。
三年前被陆仁亲自从军中挑选,进入“飞天所”,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严苛训练——学习基础理论,在简陋的模拟器上练习操纵,甚至被绑在高速奔驰的卡车上感受“扑面而来的风”,还经历过几次滑翔机试飞,摔断过两根肋骨。
他个头不高,但筋骨强健,此刻穿着一身特制的、填充了少量棉絮的皮质飞行服(主要功能是防风和在可能起火时提供些许保护),头戴一顶缀有护目风镜的皮帽,脸色沉静,目光锐利如鹰。
他绕着飞机走了一圈,用手拍打、按压关键部位,倾听声音,检查每一个他熟记于心的细节。
然后,他走到徐凤年面前。
两人对视,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壮志凌云的豪言。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了。
“发动机启动程序?”陈昊问,声音平稳。
“电嘴预热三十息,注油三下,摇把全力,听我口令。”徐凤年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离地速度?”
“按昨日地面滑跑数据,迎风状态下,跑道中段应可达。注意机头姿态,莫抬早,也莫抬晚。”
“异常处置?”
“动力骤失,保持姿态,前方山谷开阔,尝试滑翔迫降。剧烈震颤或操纵失灵……跳。”徐凤年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喉咙有些发紧。简陋的降落伞就绑在陈昊背上,但那更多是心理安慰,谁也没实际用过。
陈昊点点头,拍了拍徐凤年的胳膊,力度很重。“我去了。”
“等你回来喝酒。”徐凤年挤出一点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昊转身,在两名助手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爬进那个凹陷的座位,扣上简陋的安全带(两根结实的牛皮带)。他戴上风镜,最后检查了一下面前那几块简陋的仪表,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油料和草木清冷的空气。
“准备启动!”徐凤年退开几步,举起右手。
一名强壮的工匠将特制的启动摇把插入发动机前部的专用接口,开始奋力摇动。另一名助手操作着一个小型手摇发电机,为火花塞(电嘴)预热供电。
“嗡……”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摇动工匠额头青筋暴起,转速越来越快。
“注油!”
助手迅速拉动一个拉杆,向化油器注入启动油料。
“点火!”
徐凤年猛地挥下右手。
“咔—咔—噗!咳咳咳——!”
发动机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咳嗽声,剧烈地抖动起来,排气管猛地喷出一大股浓黑的油烟,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螺旋桨抽搐般地转动了几圈,又慢了下来,仿佛随时会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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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台上,国防部孙郎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朱厚照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陆仁瞳孔微缩。
棚厂边,不少年轻学员捂住了嘴,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