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沸腾之下的暗涌

工科大明 天天喝中药 2764 字 11个月前

每日工钱三十文,管两顿米饭加咸菜,对于许多平民百姓来说,已是难得的活路。

然而,现实远比承诺残酷。

工钱常常拖欠,理由是“总公司款项未到”或“工程质量不达标需扣罚”。饭食粗劣量少,监工克扣盘剥是常事。劳动强度极大,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悬殊,夏日正午酷热难当,夜晚却寒冷刺骨,病倒累死者几乎每日都有,草席一卷,埋入路旁的无名沙坑,便是归宿。

更大的矛盾,来自于土地。

铁路规划线路不可避免要穿过农田、牧场、坟地。

朝廷虽有“征地补偿章程”,但到了地方,执行起来便走了样。

官府与铁路公司胥吏、地方乡绅(往往是土地的实际控制者或中间人)勾结,利用小民不识字的弱点,以极低的价格甚至威逼手段“购买”土地。

失去土地的农民,有的被迫加入筑路大军,有的则沦为流民,怨气冲天。

甘州府山丹县,便爆发了冲突。

数百名被强征了祖坟地和水浇田的农民,在几个读过几天书、胆大的乡民带领下,手持锄头棍棒,堵住了铁路勘测队的去路,要求“按市价补偿,归还祖坟”。

铁路公司的护卫队和当地衙役试图驱散,推搡中,一名老农被棍棒击中头部,当场身亡。

鲜血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骚乱迅速扩大,愤怒的农民焚毁了工地几处工棚和材料堆,与闻讯赶来的更多护卫和县勇爆发了激烈冲突。

消息传到兰州,陕甘总督大惊,急忙调派一营边军前往弹压。

军队的介入暂时控制了局面,抓了为首的数人,但空气中弥漫的仇恨与绝望,并未散去。

谣言在河西各工地流传:“铁路吸人血,枕木下面是白骨”、“修通之日,便是吾等无家可归之时”。

这条被寄予厚望的钢铁动脉,每向前延伸一尺,不仅消耗着海量的银钱物资,更浸透着民夫的血汗与失地者的眼泪,其下是汹涌的民怨暗流。

与西北和南京的激烈冲突相比,北京城内的一些变化,则显得更加潜移默化,却或许影响更为深远。

位于西城区的“蕙质堂”女子学堂,如今已不再是当初谢琦一人心血来潮的产物。

在太子妃陆芷(丫丫)的暗中支持(以“慈善捐助”名义)和部分开明官员家眷的参与下,学堂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

课程也不再局限于识字、女红和简单算术,悄然增加了基础格物常识(如杠杆、浮力)、简明地理、甚至急救护理知识。

这日下学后,谢琦并未立刻离开。她与几位年纪稍长、家境各异的女学生进行着非正式的交谈。

“家父的绸缎庄,原先的账房先生被征调到天津的军需厂做核算了。”一位商贾之女轻声说,“铺子里进出货物、核对账目一时无人,母亲忙不过来,我便试着帮忙,发现学堂里学的算学和记账法,竟很管用。父亲起初不许,说我抛头露面,后来见账目清楚,错漏少了,也就默许了。”

另一个出身下级官吏家庭的女孩接着说:“我家巷口那家‘李记成衣铺’,东家的儿子当兵去了,老板娘一个人忙里忙外,既要裁剪,又要招呼客人,还要去市场进布料。前些日子她扭了腰,铺子差点关门。后来,她贴出告示,招‘女工’和‘女店员’,工钱比男工低些,但管一顿饭。我去看了,还真有几个邻家妇人去应征了。”

谢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街道上,确实能看到比以前更多的女性身影。

她们或许挎着篮子匆匆采买,或许在自家小店门口张罗,或许三五成群走向新开设的官营或民营纺织厂、被服厂、纸盒厂——这些工厂因男性劳力紧缺,已陆续向女性开放部分岗位,如纺纱、缝纫、贴标、包装等。

改变是缓慢而真实的。

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界限,在战争导致的劳动力巨变和经济压力下,出现了细微而不可逆的松动。

虽然主流舆论依然保守,但生计的需要和事实上的贡献,正一点点侵蚀着旧有的观念。

谢琦回到府中,提笔给陆芷写信。信中除了日常问候,她详细记录了今日的见闻和自己的思考:“……女子非无才无智,只缺一用武之地与启智之钥。今时势使然,门户渐开。纵是微光,亦照前路。学堂当如何因势利导,既授谋生之技,亦养独立之心?此非独女子之事,实关乎未来民生国势之新基。妹妹身在宫闱,眼界或更开阔,不知有何良策?”

她深知,陆芷作为太子妃,身份特殊,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但她也相信,那个从小在困苦中成长、亲眼见过母亲为家庭奔忙、又深受兄长陆仁影响的丫丫,内心对女子的处境必有不同于深闺贵女的见解。这股悄然涌动的女性力量,需要引导,也需要在更高的层面获得理解乃至支持。

西苑,陆仁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