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柳含烟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她没有回头,“狄仁杰!你果然来了!来见证这最后的‘飞升’!”
狄仁杰稳步上前,在离法坛数步之遥处站定,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袍服。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穿透雨幕:“柳含烟!周家七口,并非飞升,而是死于你父柳明远亲手埋下的机关!死于你精心策划的血腥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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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柳含烟猛地转过身,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或许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疯狂的火焰,“你说复仇?不!狄仁杰,你不懂!”她声音尖利起来,如同夜枭啼哭,“那是献祭!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周万山那条老狗,用沾着我父亲鲜血的绳子勒紧我柳家的咽喉时,可曾想过有今天?我父亲悬在房梁上,脚下踢翻的油灯烧毁了半条街,连同他毕生的心血!那时我才十二岁!十二岁!你告诉我,除了这机关算尽的‘飞升’,我拿什么向这煌煌天日、向这满城锦绣讨一个公道?!”
狂风卷起她的道袍下摆,就在这一瞬间!狄仁杰的目光如电般捕捉到——在她右手宽大的灰色袍袖被风猛烈掀起时,一个冷硬的、泛着乌光的金属物体在她小臂上骤然显现!那并非拂尘,而是一只结构精巧、带着锋利倒钩的铸铁爪!爪尖在阴郁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寒芒,与她此刻眼中疯狂的光芒交相辉映!
“公道?”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风雨雷鸣,带着雷霆般的威严与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指那袖中铁爪,“用这袖中暗藏的杀人铁爪?用铜雀阁顶那染血的绳索?用地穴里那砸碎人骨的重木拍板?!这就是你柳含烟的公道?!”
他向前一步,气势如山岳般迫人,雨水顺着他刚毅的面颊流淌:“你父柳明远,含恨在铜雀阁埋下杀机,尚可悲悯!而你,柳含烟!你利用了孩童的天真,制造‘神仙引路’的幻象!你让七口之家,在满座高朋的注视下,踏入你父预设的死亡陷阱!你让他们的死状,成为你导演的这场血腥戏法的高潮!你让洛阳百姓,相信鬼神飞升的无稽之谈!这不是公道!这是以复仇为名的虐杀!是用更深的血腥,涂抹你父含恨自缢的悲凉!你,已坠入魔道!”
“住口!”柳含烟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混合着痛苦、愤怒和被彻底戳穿的绝望,如同受伤的野兽。狄仁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穿了她用十年仇恨构筑起的、自以为正义的壁垒。袖中铁爪的暴露,更是将她最后一点伪装撕得粉碎!
她眼中疯狂的光芒骤然暴涨,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清明。那只戴着冰冷铁爪的右手,猛地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探出!乌黑的金属爪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寒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挟着风雷之势,狠狠抓向狄仁杰的面门!
“大人!”李元芳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瞬间爆发,佩刀“沧啷”出鞘,雪亮的刀光撕裂雨幕,精准无比地格向那只袭来的铁爪!刀爪相击,迸发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通天塔顶炸开,压过了滚滚雷鸣!
柳含烟一击不中,被李元芳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踉跄后退。她脸上的疯狂扭曲成彻底的绝望和毁灭一切的恨意。她猛地低头,那只戴着铁爪的手,竟不是再次攻向狄仁杰或李元芳,而是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抓向自己的咽喉!
“想死?没那么容易!”李元芳眼疾手快,刀势如影随形,刀背闪电般横拍而出,精准地击中柳含烟抓向自己咽喉的手腕!
“呃!”柳含烟闷哼一声,手腕剧痛,铁爪脱手飞出,旋转着坠落塔下无尽的雨幕之中。同时,她整个人被这一击之力带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湿滑冰冷的石砖平台上。
“拿下!”狄仁杰厉喝。
几名身手矫健的不良人早已抢上,迅速将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柳含烟死死按住。她不再挣扎,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雨水中,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铅灰色的、翻滚着雷霆的天空。眉间那点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红得刺眼,像一滴永远无法干涸的血泪。
雨,越下越急。冲刷着通天塔顶的血腥与疯狂,也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飞升”闹剧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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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初歇,洛阳的天空依旧阴沉,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劫后余生的气息。狄仁杰独坐于州府签押房内,窗外几竿翠竹的叶子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檀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缭绕,试图驱散连日来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此案的最终结陈卷宗。墨迹已干,详述了柳氏与周家宿怨的源头,柳明远在建造铜雀阁时暗藏杀机的证据,柳含烟利用其父图纸、制造“飞升”假象实施复仇的详尽过程。周家七口惨死的真相,铜雀阁华丽表象下血腥的机关地穴,通天塔顶那疯狂的一幕……尽数记录在案。卷宗旁,静静躺着那截从铜雀阁穹顶雀嘴中取下的、作为关键物证的染血红绳,绳头深褐色的污渍无言地诉说着终结。
狄仁杰的目光掠过卷宗,并未停留。他伸出手,拿起置于卷宗之上的另一件物品——那是从柳含烟身上搜出的唯一私物,非金非玉,只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沉暗的木质圆盘。盘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复杂而陌生的星图轨迹。星点排列诡谲,线条走向莫测,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的星官分野图,透着一股古老而幽秘的气息。
这星图是做什么用的?柳含烟在复仇之外,还在追寻着什么?它是否指向某个更古老、更危险的秘密?柳明远仅仅是个含恨自尽的船商吗?他参与建造铜雀阁,真的只为复仇埋下机关,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一阵穿堂风掠过,卷起案头几片散落的纸张。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狄仁杰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明灭不定。他缓缓合上结陈卷宗,将那枚沉甸甸的木质星盘握入掌心。入手微凉,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铜雀阁的血案,画上了句点。然而,这枚星盘,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幽暗石子,无声地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深不见底的谜之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