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坡上的老槐树

云飞的故事 励志云飞 2031 字 11个月前

她男人走的时候,建军才八岁。那天她正在地里收玉米,玉米秆戳得脸生疼,有人从村口跑过来,边跑边喊“杨秀珍!你家老周在工地摔了!”她扔了镰刀就往镇上跑,布鞋陷在泥里,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医院的白床单盖着人,她伸手摸,后背还没冷透,可鼻子里没气了。夜里守着灵,建军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摸着儿子的头,嗓子干得发疼:“不怕,有妈呢。”

后来村里选书记,老书记拄着拐杖来她家,坐在炕沿上抽了袋烟,拍着她的肩膀说:“珍啊,你是党员,我知道你家里难,可村里也难——东头的水渠堵了,西头的小学漏雨,没人挑头不行。”她看着窗外,建军正蹲在墙根下给小鸡喂食,听见动静仰起脸,眼里亮亮的。她咬了咬牙应了:“行,我干。”

那十年,她是真把村子当成家来守。开春带着人修水渠,天不亮就揣两个窝头下地,鞋底磨穿了就垫层干草,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晚上用热水泡了泡,第二天接着干。有回水渠塌方,她第一个跳下去用身子挡,泥水灌进领口,冻得骨头疼,可看着后面的人跟着跳下来,她竟笑了。秋天帮着孤寡老人收庄稼,自己家的玉米烂在地里也没顾上,建军放学来地里找她,捧着个烤玉米递过来:“妈,我给你留的。”她咬了口玉米,甜得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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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小学漏雨那年,她揣着自己男人的抚恤金去镇政府。办公室的人说“经费紧张”,她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从早上等到天黑,冻得发烧,嘴唇裂了口子。晚上蹲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她给建军写信,写“妈很快就回去”,写“你要好好吃饭”,写着写着,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后来镇长被她堵得没办法,批了笔钱,她拿着批条往回走,走到村口时,看见建军背着书包站在老槐树下等她,书包上还挂着她缝的布老虎。

“珍书记,你图啥?”有回她听见村里的二婶子跟人嘀咕,“男人没了,自个儿苦哈哈拉扯孩子,还管这么多闲事,图个名声?”她正蹲在地里帮二婶子薅草,听见了也没恼,直起腰笑了笑:“图啥?图孩子们能在不漏雨的屋里上学,图老人们能踏实吃口热饭,图这村子能好好的。”就像她男人走之前跟她说的,“把家守好”。

她是想守好的。可男人没守住,儿子也没守住。

建军走后的第三年,经人介绍,她嫁给了邻村的老陈。老陈是个木匠,老实人,前妻生女儿时没保住,就剩个闺女叫小芳,那年才十二。介绍人说“老陈心善,能对你好”,她看着建军的照片想了半宿,应了。她想着,或许换个地方,换种活法,就能把过去那些事压在心底。

可日子没给她这个机会。老陈的闺女小芳不待见她,第一天就把她带来的建军的照片扔在地上,用脚踩:“你别想当我妈!我妈才不会克死自己男人!”她捡起来,照片上的建军还在笑,她抹了把眼泪,没跟孩子置气。后来她给小芳缝棉袄,小芳剪碎了;她给小芳煮鸡蛋,小芳扔到了猪圈里。她都忍着,想着孩子小,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有天夜里,小芳把她的铺盖扔到院子里,雪落在棉絮上,很快就白了一片。小芳叉着腰站在门口哭:“你走!我家不欢迎你!我爸说了,就是因为你,我妈才走的!”她转头看老陈,老陈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夜里亮了又灭,始终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又走了。背着简单的包袱,里面只有建军的照片和那件没缝完的棉袄。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跟当年男人走时一样,鞋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她没回原来的村子,村里人都知道她改嫁了,回去怕是更难堪。她在镇子边缘租了间小土房,房后有棵老槐树,树干上能磨掉皮。她靠着给人缝衣服、捡废品过活,缝一件衣服能挣五毛钱,够买两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