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沟底的回声

老人摇头:“若是我知道,就不会扭脚摔在山里。”

苏野沉默。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却有点心累的味道。

“人老了,”老人说,“有些看得到,有些看不到。”

他说着,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那一声,闷得不对。

泥土没有正常的回响。

像是敲在一个空壳上。

老人和苏野同时停住。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一起看向脚下。

苏野慢慢蹲下,把耳朵贴在沟壁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风声。

只有土粒掉落的极轻细声音。

然后——

非常深、非常远的一点震动传来。

像是地底有什么微微抖动。

又像是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老人皱眉:“听到了?”

苏野点头。

“这不是塌方。”老人说。

“我也觉得不是。”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三年前第一次停水,就是这种声音。”

苏野抬起头:“那时你们做了什么?”

老人看着荒地,眼神有些回忆,有些无奈。

“什么也没做。”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微垂。

“那时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挣钱了。”

“剩下的老人,没力气挖沟。”

“剩下的孩子,没办法搬石。”

“能下地的,只剩我一个……”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救一整条水路。”

他说得不苦,但淡得让人心里有点闷。

苏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现在,我们有两个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非常缓慢升起的安定感。

“两个,也比一个好。”老人说。

风吹过荒地。

草叶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老人扶着沟壁坐下:“先不要挖深。”

“我知道。”苏野说。

“你昨天割草的那一段,是实地。”老人提醒,“但再往前五步,就开始空。”

苏野点头。

老人继续说:“空的地方,小心塌。”

“不会踩进去。”苏野说。

老人笑了一下:“你比我年轻。”

这句话他昨天也说过。

苏野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继续割草。

老人静静坐着,看着他。

镰刀划过草丛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清晰。

一刀。

再一刀。

动作稳。

节奏稳。

老人忽然问:“昨夜,你听到的是什么样?”

苏野说:“深。”

老人点头:“我听到的时候,也是深。”

苏野停下动作:“你年轻时也听过?”

老人沉默了几秒:“那是四十年前。”

苏野抬头。

老人望着荒地,声音很慢:

“那一年,大旱。”

“沟渠干到裂开。”

“我们全村的人都听见过那种声音。”

“像是地底有水要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