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一次,乾珘的回答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从她药庐遇袭,他奋不顾身地击退刺客;到她被花无期掳走,他单枪匹马闯营救她;再到今日的逃亡,他为了护她周全,不惜身中剧毒。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护她平安,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苏清越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如同春雨润物,瞬间驱散了庙内的沉重气氛:“那么,我为什么要恨一个不曾害我、不曾强求我、始终在我需要时倾力相助的人?就为了三百年前,我根本记不得、也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秦公子,你觉得,这合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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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珘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苏清越,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他以为她会愤怒,会怨恨,会疏远他,会拔出剑指向他,为三百年前的纳兰一族复仇。却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如此通透,如此清醒,如此……温暖。
“秦公子,你活了三百年,或许觉得前世今生是一体的,前世的恩怨,今生必须了结。”苏清越缓缓道,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只活了二十年。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人生,都在这二十年里。我记得的,是师父教我医术时的谆谆教诲;是青石巷邻里街坊的照顾与关怀;是我在药庐里为病人诊治时的忙碌与充实。这些,才是属于我的人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温暖的过往,语气变得愈发柔和:“至于前朝公主、苗疆圣女、龙脉秘藏……这些对我而言,就像听书先生讲的故事。或许那些故事是真的,但那不是我的故事,也与我无关。我的故事很简单——我是个眼盲的医女,在青石巷开了间药庐,每日清晨起来晾晒药材,为邻里街坊治病,闲暇时听隔壁的王婆婆讲些市井趣事,傍晚时分,坐在药庐门口,听着街上的喧嚣,感受着夕阳落下时的温暖……仅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平静而透彻,没有丝毫的怨怼,也没有丝毫的迷茫,只有对自己当下生活的珍视与认可。她不被前世的身份所束缚,不被过往的恩怨所困扰,只专注于自己的人生,守护着自己珍视的一切。
乾珘望着她清澈的眼眸(虽被绢带遮挡,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纯粹与坚定),心头的巨石忽然轰然落地,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愧疚,三百年的追寻,在这一刻,被她轻轻一句话,彻底放下了。他一直追着她的转世,以为只要得到她的原谅,便是救赎。却从未想过,她早已不是那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的纳兰云岫。她是苏清越,一个全新的灵魂,有着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羁绊。
他想起三百年前,纳兰云岫站在宫墙上,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说“乾珘,我纳兰一族与你不共戴天”时的决绝;想起第一世转世,她是江南的一名绣女,得知他的身份后,毅然决然地剪断了绣线,转身跳入冰冷的江中,宁死也不愿与他有任何瓜葛;想起前一世,她是边关的一名医官,为了救敌国的将士,与他刀剑相向,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憎恨。每一世,她都因前世的恩怨,与他渐行渐远,让他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之中。
可这一世,她是苏清越。她不记得前世的恩怨,只记得他这一世的好。她会在他受伤时,主动为他包扎伤口;会在他疲惫时,轻声安抚他;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担心他的安危。她用最纯粹的眼光看待他,用最真诚的态度对待他。这一刻,乾珘忽然明白,所谓救赎,从来不是强行弥补过往的过错,不是让她记起前世的感情,而是珍惜当下的缘分,守护眼前的人,用自己的行动,温暖她的人生。
“苏姑娘。”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做出了一个跨越三百年的决定,“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乾珘,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三百年罪孽的追寻者,也不再是大胤王朝的开国皇帝。我只是秦珘,是你的朋友,是你需要时永远在身边的人。前世的恩怨,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我会放下过往的一切,好好守护你,守护你想要的平静生活。”
苏清越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清晰,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明媚而温暖:“好。”一个简单的字,却包含了无尽的信任与认可。
两人相视而笑。火光中,那些因前世恩怨产生的隔阂、因身份猜忌带来的疏离、因未知前路滋生的不安,似乎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庙内的气氛,也从之前的沉重压抑,变得温暖而平和。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照亮了彼此眼中的真诚与坚定。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均匀而有力,带着几分急切,却又不失章法。乾珘脸色骤变,瞬间将苏清越护在身后,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出鞘的瞬间,发出“噌”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庙内格外刺耳,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
“谁?”乾珘的声音带着警惕,眼神死死盯着庙门,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担心是花无期的追兵,花无期手下高手众多,且个个心狠手辣,若是追来,仅凭他此刻带伤的状态,想要护住苏清越,恐怕有些吃力。
“秦公子,苏姑娘,是我。”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随后,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挺拔。
借着火光望去,来人身穿一件粗布短打,身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左臂上有一道深长的伤口,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袖。他的脸上也沾着些许血迹和尘土,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明亮而坚定,正是之前在青石巷附近打铁的老铁匠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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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珘认出是他,稍稍放松了警惕,但手中的剑并未收回,依旧护着苏清越:“孙老?你怎么会来这里?你身上的伤……是与花无期的人交手所致?”他知道孙老是苏清越父亲留下的影卫旧部,此次花无期来袭,影卫们定然会出手相助。
孙老踉跄着走进来,在供桌旁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重重地喘了口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瓶塞,喝了几口水,才缓缓道:“我是跟着你们的踪迹找来的。方才在官道上,我们与花无期的人展开了一场恶战,那厮倒是狡猾,见势不妙便带着几个心腹逃了。”
苏清越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担忧:“孙老,情况如何?我方伤亡惨重吗?其他的影卫兄弟……都还好吗?”她虽从未见过其他的影卫,但也知道他们一直在暗中守护着自己,对他们心怀感激。
孙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沉重,眼神中带着一丝悲痛:“花无期手下死伤大半,算是元气大伤。但我们的人也损失不小,有十几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那里……他们都是好样的,为了保护姑娘,个个都奋不顾身,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说到这里,孙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道,“不过,总算重创了他们的元气,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再贸然行动了。”
苏清越听到“十几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那里”,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湿润了。她虽看不见那些影卫的模样,却能想象出他们浴血奋战的场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自己,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份恩情,让她难以承受。“都是我……连累了他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姑娘言重了。”孙老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们影卫,自诞生之日起,便是为了守护纳兰一族的血脉。能为姑娘效力,是他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使命。他们从未后悔过。”
说着,孙老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由玄铁打造,入手沉重,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路,纹路间还镶嵌着细小的铜丝,正中央刻着一个“影”字,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边缘处因常年佩戴,已经变得光滑圆润。这正是前朝影卫统领的令牌,是苏清越父亲当年的信物,也是影卫们的精神象征。
孙老将令牌递到苏清越面前,语气郑重:“苏姑娘,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影卫统领令牌。当年先帝(前朝皇帝)殉国前,将影卫托付给你父亲,让他暗中保护你,等待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天。如今,你既已现世,这令牌,理应物归原主。”
苏清越伸出手,轻轻接过令牌。玄铁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让她瞬间感到一阵沉重。她的指尖在令牌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与刻字,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承载着历史的厚重,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诉说着影卫们的忠诚。令牌很沉,不仅是重量上的沉,更是责任上的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枚令牌背后,承载着无数影卫的忠诚与期盼,承载着前朝的过往与恩怨,也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孙老,我……”苏清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她从未想过要复兴前朝,也不想卷入这些恩怨纷争,这枚令牌,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份沉重的负担。她只想在青石巷安安静静地开着药庐,治病救人,过着平静的生活。
“姑娘不必多说。”孙老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志不在复兴前朝,也不愿卷入这些江湖恩怨与家国纷争。老奴将令牌给你,不是要逼你承担什么责任,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有一群人,永远是你的后盾,永远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决定。你若想放下过往,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影卫旧部便从此隐匿于江湖,不再提及过往的一切,继续在暗中守护你;你若想有所作为,想为前世的纳兰一族讨一个说法,我们便会集结所有的力量,听你调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说完,孙老转向乾珘,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释然。他之前一直对乾珘充满了敌意,毕竟,乾珘是覆灭前朝、斩杀纳兰一族的罪魁祸首。但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亲眼看到乾珘为了保护苏清越,不惜以身犯险,甚至身中剧毒,这份守护,让他对乾珘的看法渐渐改变。
“秦公子,不,乾珘殿下。”孙老的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三百年前的事,是你与前朝的恩怨,是你与纳兰一族的血海深仇。我们这些影卫后人,没有资格置评那段历史的是非对错。但这一世,你护着苏姑娘,几次三番为她出生入死,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老奴在这里给你一句承诺,只要你不伤害苏姑娘,不违背对她的誓言,我们影卫旧部,便不会与你为敌。但如果你敢伤害她分毫,哪怕是拼尽我们所有影卫的性命,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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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珘闻言,收起长剑,对着孙老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郑重,语气无比真诚:“多谢孙老信任。乾珘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以性命守护苏姑娘,护她平安,护她顺遂。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庙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三百年的追寻,让他早已明白,苏清越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前世的恩怨,超越了皇权富贵,超越了一切。
孙老满意地点点头,他能感受到乾珘誓言中的真诚,也相信他会说到做到。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让他微微皱了皱眉。“此地不宜久留。”他语气凝重地说道,“花无期虽然败走,但此人阴险狡诈,心胸狭隘,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定然会派人四处搜寻你们的踪迹,甚至会调动周边的势力,对你们进行围堵。你们最好尽快离开西州城,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暂时避一避风头。”
“孙老你们呢?”苏清越问道,语气中带着担忧,“你们刚经历恶战,损失惨重,又有不少兄弟受伤。若是花无期回头报复,你们岂不是很危险?”
“姑娘放心。”孙老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自信,“我们影卫行事,向来留有后路。我们在西州城周边有多处隐秘的据点,里面储存着足够的粮草和药品,足以支撑我们养伤和休整。花无期就算想报复,也找不到我们的踪迹。倒是你们,一路务必小心,花无期的人可能已经在各个城门和官道上设下了关卡,你们要避开这些地方,从偏僻的小路离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若有需要,可持此令牌,到大胤王朝任何一家铁匠铺,报上‘影’字暗号,自会有我们的人出面相助。这些铁匠铺,都是我们影卫的联络点,分布在全国各地,无论你们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帮助。”
说完,孙老对着两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姑娘,秦公子,老奴先行告辞了。你们多保重。”随后,他转身便向庙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脚下的尘土,但他的背影却异常挺拔,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庙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如同在为他送行,随后,破庙里便重归安静。
火折子的光芒渐渐微弱,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庙内的黑暗又浓了几分,只剩下些许微弱的光,照亮了供桌的一角。乾珘走到供桌旁,重新吹亮火折子,火光再次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他转头看向苏清越,语气带着几分询问:“姑娘打算如何?孙老说得对,西州城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我知道一处隐秘的山谷,位于西州城外的苍莽山脉深处,那里山清水秀,远离尘嚣,鲜有人至,花无期定然找不到那里。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苏清越握着那枚玄铁令牌,沉默了良久。令牌的冰凉触感让她无比清醒,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人生,似乎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平静。但她内心深处,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异常坚定。她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影”字,脑海中浮现出孙老所说的那些为了保护她而牺牲的影卫兄弟,浮现出青石巷那些信任她、依赖她的邻里街坊,浮现出药庐里那些等待她救治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