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是在第五天放人的。
没有理由,没有条件,甚至没有再来见她一面。
沈如常来开的门。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手里托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林大人,车备好了。”沈如常的语气跟第一次见她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不热,“高先生说,您该回去了。”
黛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接过衣裳,关上门,慢慢换了。衣裳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不是她惯用的那种,但也不难闻。她把头发重新拢好,理了理衣领,打开门。
沈如常还站在门外,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出了院子,外面的空气比里头凉一些。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河滩上潮湿的土腥气。黛玉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光线暗了。
马车动了。没有兵卒护送,没有沈如常跟随,只有一个哑巴车夫,连鞭子都不响。车轮碾过黄土,发出闷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黛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条缝,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看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只玉镯。还在。
高先生没有拿走它。他什么都没有拿走。也没有让她留下什么。没有画押,没有字据,没有让她答应任何事。就这样放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陌生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一条河,水面灰蒙蒙的,看得见波纹,但听不见水声。
她想起高先生说的那些话——“南北通商,利国利民”,“茶叶丝绸往北走,皮毛药材往南走”。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他没有提兵,没有提刀,没有提任何会让她警觉的字眼。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人,在谈一桩于双方都有利的买卖。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着,摇晃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在高先生的院子里,她每一夜都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听枯枝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此刻,在这辆摇晃的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困意慢慢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