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府门口。忠叔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等着。看见马车停下来,他走上前几步,眼眶红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
黛玉下了车,从忠叔身边走过去。她听见忠叔在身后长出了一口气。
紫鹃站在内院门口,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她比忠叔年轻,比忠叔能忍,可是看见黛玉走过来的时候,嘴唇还是抖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喊了一声“姑娘”,声音发颤。
“嗯。”黛玉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
进了书房,她把门关上。
桌上有一盏灯,已经点着了,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稳稳地跳着。砚台洗干净了,笔挂好了,窗台上的花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
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拿了换洗衣裳,去后面沐浴。热水浸过肩头的时候,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是化开了一样,又酸又软。她靠着浴桶的边沿,闭了一会儿眼睛,差一点又睡着了。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头发用帕子包了,回到卧房。
紫鹃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枕头拍得松软。黛玉躺下去,紫鹃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了一句“姑娘好好睡”,吹了灯,退了出去。
黛玉闭着眼睛。床铺很软,被子很轻,是她惯用的那床。窗外没有风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响。
她想着高先生说的那些话——通商,利国,两边都有好处。想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神色坦然,像一个真正为苍生着想的仁厚长者。
她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明天再说吧。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