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清秀却有力,像极了黄娟在技术图纸上画电路图的样子。刘光齐将脸埋进了掌心,闻到了淡淡的茉莉香。祠堂外,蛙鸣混和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就像此刻供桌上新添的香灰,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但他更清楚,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的时候,自己会准时出现在电子管厂的大门前。黄娟的白大褂会在梧桐树下闪闪发光,而他们共同绘制的,远不止真空管里的电流。还有这新旧交替的时代里,两个年轻人用知识丈量的人生的轨迹。
光齐!发什么愣呢?黄娟抱着图纸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马尾辫扫过了他的手背。李工让咱们把2A3型管的栅极数据再核对一遍。她说话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让刘光齐想起了那夜祠堂里飘落的香灰。
自从黄科长动用关系把他从装配线调来技术组,流言蜚语就跟着车间里的酸雾一起漫延。
我儿子,刘光齐。现在可是镀膜车间的技术骨干!黄科长亲口跟厂领导说的,这叫,这叫伯乐识马!刘海中意气风发的,周围都是刘家屯的叔公,兄弟还有其他的小字辈。
海中啊,光齐媳妇儿还没影儿呢,你倒先吹上马鞍了?二大妈端着簸箕从西厢房探出头来。看得出来,她的脸上甭提多高兴了。
“二嫂子,您多虑了。咱家光齐这么优秀,又长得是一表人才的,那小姑娘还不得扑上来啊?”妯娌之间的恭维让二大妈的内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李工说2A3的栅极偏压要再降0.3伏。黄娟踮着脚把图纸摊在了操作台上,铅笔尖戳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昨天试制的三极管噪声系数还是超标,我觉得是阴极激活工艺的问题。
自从黄科长调刘光齐来技术组,这种技术之间的讨论,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过去的。
小刘!小刘!车床班长老张的喊声惊得刘光齐差点碰翻了量杯。二车间那台钼丝蒸发舟又堵了,李工让你带着光谱仪去瞅瞅。
钼丝炉前炽热的橙红色光晕中,刘光齐蹲下身调试光谱仪镜头。二车间新来的小学徒工抱着笔记本探头探脑的,被老张一巴掌拍在了后脖颈。看什么看!这是技术科的刘工,学校里面的状元郎。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突然按在刘光齐的脊背上。刘光齐恍惚看见了自己蜷缩在吉普车后座的样子。黄娟的羊皮手套握着嘎斯69的方向盘,苏联产的仪表盘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