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抬眸,瞥见梁九功两鬓尽染霜白,恍然惊觉,方才温情脉脉的手足和睦、诸子嬉闹,不过是旧梦一场。
“明德、宁楚克的及笄宴,规制可敲定了?太后那边可有旨意?”
“回万岁,两位格格早已将宴礼细节一一敲定。太后娘娘近日精神虽稍显倦怠,听闻三月赏花及笄宴一事,看过柔慧公主的奏报便在慈宁宫定了调子,特意吩咐尽数配齐戏班、杂耍、说书诸般热闹,务求筵宴繁盛、喜气满堂。”
康熙徐徐起身,步履蹒跚落寞,转身往乾清宫踱去。
春风拂袖,落英沾衣,满园繁盛春色,瞧见的,却是满目苍凉。
当时只道是寻常。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满眼春风百事非。
纳兰性德当年提笔填词的模样,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彼时帝王尚值盛年,曾笑言性德词句太过悲戚,效仿东坡悼亡之语,太过伤怀。
时隔多年再回望,一字一句,入骨泣血,道尽世事无常。
性德离世已然三十载,其父明珠亦辞世十年。
韶华易逝,岁月催人,故人零落殆尽,徒留他孤身坐拥万里江山,满目空寂。
乾清宫暖阁之内,日光和煦,窗明几净。
弘晖、弘春立在案前相伴誊写奏折、批阅文书,揉着酸胀的手腕,少年心性难掩,兀自低声笑闹拌嘴。
二人从午膳烧鸡腿未曾均分的细碎小事,笑说到前日明德、宁楚克联手“搜刮”二人私库的趣事,又谈起思泰、念佟为及笄宴大肆铺张、折腾三阿哥的热闹光景。
少年人鲜活热烈、意气飞扬的嬉笑打闹,澄澈明媚、无忧无虑。
康熙年少登基,相伴左右、知他冷暖的挚友,唯有纳兰性德与曹寅。
如今二人皆早已入土归尘,世间再无知心之人。偌大紫禁城,万里山河,他高居至尊之位,连一个可倾诉心事、闲话往昔的故人都无。余下朝堂之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直言戆怼,尽是无趣之辈。
心绪翻涌间,康熙执起御笔,落墨铿锵,一纸赐婚诏书顷刻拟就,赐纳兰性德之孙永洺,与念佟格格婚配。
永洺是永祈胞弟,承继了纳兰一族绝世风华,面如冠玉、满身书香,性情温雅、言语谦和,尽得乃祖风骨。
永祈早已与淑媛定亲,此番永洺婚配念佟,给予了纳兰一族无上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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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春跪地叩首,“孙儿代念佟,谢皇玛法隆恩!”
念佟性子爽朗泼辣、行事利落,嫁入纳兰府必定是当家做主、执掌内宅。
永洺温文内敛、性情柔和,往后日子孰劳孰逸,一目了然。只要妹妹安稳顺遂,他就高兴,至于妹夫境遇……内外他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