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太后半生孤寂,更知晓顺治与董鄂妃那段旷世痴恋,带给太后一辈子的寒凉与辜负。
愧疚与悲戚交织翻涌,他重重颔首:“儿子明白,皇额娘只管安心,此事儿子必定成全。”
太后眉宇舒展,漾开一抹恬淡释然的笑意,轻柔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嫁与你阿玛。十三岁入宫为妃,终身困于深宫。丈夫心有所属、薄情早逝,我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后尊位,看似权倾后宫、风光无极,可其中孤寂寒凉,唯有你我母子心知肚明。”
紫禁城是一座雕梁画栋的精致囚笼,四方宫墙圈住云天,条条规矩缚住人身。尊贵如她,半生荣华,也不过是个不得夫君爱重、困于宫闱的孤寡妇人。
“但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养育了你。”太后眼底漾起温柔泪光,缓缓轻叹,“你阿玛误了我终身,你却孝顺我一世。世事浮沉、命数难测,偌大紫禁城,唯有你我母子,相伴相守最久。”
康熙闻言,终是再也克制不住,热泪汹涌而出,满目怆然凄楚。他紧紧攥着太后枯瘦的手,无声祈求上苍,愿留住这位半生护他、待他至慈的老人。
太后早已勘破生死。自妹妹淑惠太妃离世,她便看淡尘世浮沉,日日静待大限将至。姑太太孝庄、亲妹淑惠皆已在先,黄泉路上有亲人相伴,她毫无惧色,唯有释然。
早前她便曾对康熙坦言,齿摇未落,痛彻心扉,齿落之后,痛楚方休。
人至暮年,气血衰败、躯体衰老,是世间常态。
于她而言,离世从来不是别离,而是挣脱牢笼、归于安宁的解脱。
康熙忆起往日,温声软语细细宽慰:“皇额娘寿逾七旬,福泽深厚,膝下子孙曾孙逾百,绵延繁盛。如今孙辈皆已鬓生华发、齿落体衰,祖母高龄康宁,本是世间罕有。先祖常言,老者齿落,于子孙兴旺有益,此乃慈闱福泽绵长的上上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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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太后听闻此言,尚且眉眼舒展、喜笑颜开,可转头便暗自唏嘘感慨。她亲手养大的这个养子,心性实在太过矛盾。
说他重情,他始终念着废太子、直郡王的旧情,半生牵挂、未曾割舍;说他无情,朝堂制衡、诸子博弈之时,他下手决绝、毫无半分心软,亲手碾碎诸子前程,从无半分姑息。
大抵便是世人所言,天道有情,帝王无亲。
太后望着眼前悲恸难抑的帝王,心底万般唏嘘,虚弱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温柔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