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他没嫌弃我身上又是烟灰又是汗味，也没嫌弃甲板脏，竟然就那么撩起袍子，毫无帝王架子地蹲在了我面前。

“这就是你要教朕的‘格物致知’？”他看着海面上那些沉下去的灰白硬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比刚才看火海时还要亮，“万物相生相克，看似无解的妖术，一袋盐就能破？”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术。”我苦笑着摆摆手，想把胳膊抽回来，但他抓得很紧，“都是道理。只要摸清了脾气，谁都能治。”

嬴政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算计和猜疑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我的影子。

他突然抬起手，用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指腹上沾着一点黑灰，是从我脸上擦下来的。

“脏得像只花猫。”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咱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亲昵，“不过，顺眼多了。”

这大概是这位千古一帝能说出的最像情话的话了。

我感觉脸上一热，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秦，在这个满脑子都是权谋和杀伐的男人面前，这一瞬间的温情，比刚才那场火还要烫人。

“陛下，这还在打仗呢……”我小声提醒了一句，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

“朕知道。”

嬴政收回手，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冷酷的始皇帝。

海风吹起他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火灭了，烟也散了。”他手按太阿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向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海面，“现在，让朕看看那个所谓的‘归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扶着船舷站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刚才的火光和浓烟散去，那个一直隐藏在雾气里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当我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我刚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凉到了脚底板。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有着巨大烟囱和蒸汽动力的跨时代巨舰。

那个“老师”，并没有造出蒸汽机。

但他造出了一个更符合这个时代逻辑、却更加狰狞的怪物。

那根本不是一艘船。

那是一座移动的墙。

那是几十条、甚至上百条那种快船，用粗大的铁链和横木硬生生并在了一起。

它们上面铺着厚厚的生铁板，把所有的船体都连成了一个整体，就像是在海面上铺出了一块巨大的陆地。

在这座“浮动铁壁”的最前方，也就是那个宽得吓人的“船头”，并排安装着六个巨大的撞角。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撞角。

那是青铜铸造的、如同犀牛角一样尖锐的巨型撞角，每一个都有磨盘那么粗，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更可怕的是，这座“铁壁”并不是靠风帆驱动的。

在它的两侧，以及那些船缝之间，伸出了无数支巨大的长桨。

那些桨叶整齐划一地划动着，配合着此时正好涨潮的汹涌海流，推着这座沉重如山的铁壁，以一种看起来缓慢、其实势不可挡的速度，朝着我们压了过来。

“这……这是什么打法？”王离看傻了眼，“把船锁在一起？这怎么转弯？”

“它不需要转弯。”

我感觉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在抖，“这就是个一次性的锤子。他们算准了洋流，算准了风向，甚至算准了我们会因为躲避火球而失去动力。”

这就是纯粹的动能武器。

这么大的质量，再加上潮汐的推力，一旦撞上来，别说是我们的旗舰，就是一座山也能被它撞塌了。

我们这艘旗舰虽然坚固，但面对这种几百艘船连在一起的重量级撞击，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转舵！快转舵！”我尖叫起来，“不能让它撞上侧舷！”

但是，晚了。

刚才为了躲避火球，我们的船已经失去了速度。

而刚才那一轮乱砸铅块，更是打乱了船身的平衡。

现在想要重新起步、加速、转向，根本来不及。

那座“浮动铁壁”就像是一堵倒塌的高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我甚至能看清对面铁板上那些黑衣死士狰狞的面具。

我也能看清那六个巨大的青铜撞角，正死死地对着我们脆弱的船腹。

这根本没法躲。

这就是必杀之局。

“陛下……”我回头看向嬴政，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一把，咱们可能真的要拼命了。”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铁壁，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仿佛在计算着这一击的力道，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我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我钉在甲板上，又像是要给我注入某种力量。

但我知道。

哪怕是秦始皇，面对这种纯粹的物理碾压，也挡不住。

那堵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