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的宫人入宫，都要有身家清白的担保人。

李斯又翻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抬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敢出声。

“说。”嬴政的声音冷得掉渣。

“是……是右丞相，冯去疾府上的……管家。”李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冯去疾。

这三个字一出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右丞相，那是大秦的顶梁柱，是老秦人的领袖，是嬴政最倚重的重臣之一。

如果连他都卷进来了，那这大秦的天，真的要塌一半。

“冯去疾……”

嬴政念着这个名字，眼里的光明明灭灭，那是失望，是痛心，更是被背叛后的暴怒。

“好啊，朕的右丞相。”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太阿剑，“铮”的一声拔剑出鞘。

寒光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点齐黑冰台！围了丞相府！朕要亲自去问问他，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那种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斯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这时候谁敢劝？谁劝谁死。

但我必须得劝。

眼看着嬴政提着剑就要往外冲，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不能去！”

“松手！”嬴政正在气头上，胳膊一甩，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我甩了个踉跄，差点撞在柱子上。

但他收了力，没真伤着我。

“我不松！”

我顾不上疼，又扑上去，这次直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上烫得吓人，那是愤怒的火在烧。

“陛下！您现在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我把脸贴在他那件冰冷的战袍上，大声喊道，“凭一个绣娘就定当朝丞相的罪？万一是栽赃呢？万一是离间计呢？您这一剑下去，杀的是冯去疾，寒的是满朝老秦人的心啊！”

嬴政的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

他举着剑，胸膛剧烈起伏，那口恶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栽赃？”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证据确凿，担保人是他府上的，这还能有假？”

“就是因为太真了，才假！”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时候不能退缩，必须把他从暴走的边缘拉回来。

“九渊既然能布下这么大的局，怎么可能留这么明显的尾巴？那个绣娘的档案，摆明了就是等着咱们去查的！他们就是要借您的刀，杀了您的左膀右臂，让大秦朝堂内乱！”

我喘了口气，感觉抱着他的手都在发抖，“陛下，您想想，如果冯去疾死了，谁最高兴？六国余孽高兴！匈奴高兴！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高兴！您不能亲手把这把刀递给他们啊！”

大殿里静得只能听见嬴政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意慢慢收敛了一些。

嬴政手中的剑垂了下来，剑尖指着地面。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膛里的火生生压回去。

“那你让朕怎么办？”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坐在这儿等着他们来杀朕？”

我看他冷静下来了，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帮他理了理刚才被我扯乱的战袍腰带。

这动作有点逾越，但我做得自然，他也没躲。

“不用等。”

我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想要‘见龙首’，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龙首。”

嬴政看着我，眼神微动：“你想干什么？”

“冯府那边，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抓人，那是打草惊蛇。但也不能放过。”

我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让章邯带几个好手，换便装，悄悄去冯府后门盯着。只看不抓。如果冯去疾真是冤枉的，今晚他府上一定会有动静——因为栽赃他的人，会急着去‘灭口’或者‘送证据’。”

“至于这大殿之上……”

我转头看向那件被扔在地上的毒衣，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从太仆署弄回来的破铜烂铁。

“他们不是在等信号吗？那我们就给他们个信号。”

我走过去，捡起那件黑色的蝉翼内衬。

“陛下，您信我吗？”

我回过头，直直地看着嬴政。

嬴政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审视，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早晨，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我们像是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只能彼此依靠。

他突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我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是刚才我抱他时蹭上的灰。

“朕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了。”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而有力，“放手去做。天塌了，朕给你顶着。”

我心头一热，那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真他娘的好。

“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件毒衣团成一团。

“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我转头对早已看傻了的李斯说道：“丞相大人，别愣着了。去把那些平时跟冯去疾不对付、叫唤得最欢的御史大夫们都叫来。今天这早朝，咱们得换个法子上。”

李斯一脸懵：“换……换什么法子？”

我看着窗外渐渐大亮的天色，

“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