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焕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弹壳。

当通讯兵把消息传给柴文龙的时候，这里反应出奇的安静。

陶定春正趴在观察位上，盯着对岸的芦苇荡。

听到后方传来的喊声，只是把枪栓拉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弹弓仔，听见没？”

梁焕没睁眼，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你们那个陆老板又不想活了。”

“他要是想活，就不来这儿了。”

陶定春头也没回。

众人呵呵苦笑，感觉说的很有道理......

“嘿，你说那出云号炸了，鬼子是不是得疯？”

陶定春又回过头来问。

“疯肯定是要疯的。”柴文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野村吉三郎脸都被打肿了，肯定得找回场子啊。”

“怕个吊！”

旁边一个年轻的斧头帮弟子瓮声瓮气地说，那腔调就像年轻版的汪亚樵，“陆老板连那么大的铁疙瘩都敢炸，咱们守个河沟子还能守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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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文龙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骂人，伸手在那小子捡来的鬼子钢盔上“铛”的敲了一下，“说得对，全他妈也是爹生娘养的，谁怕谁。”

“啊？”

在旁边打盹的大宝惊醒，抹了把口水，迷迷糊糊的看着几人，“.......开饭了？”

……

真如，范庄，十九路军军部。

蔡廷方把那份南京发来的急电拍在桌子上，力气大得震翻了茶杯。

“丢雷佬母！”

这位十九路军的军长，气得广东脏话乱飙，指着电报纸的命令手都在抖。

“怎么了？那边怎么说？”

总指挥蒋光宪边说边接过电报纸，上面写着，“十九路军作战英勇，连战连捷，如今已达到震慑日本军方之目的，现令你部撤出沪上，由警备司令部与当地警察接管治安即可。”

蒋光宪看完后，脸色阴沉，“南京的意思很明确。现在陆老板搞这么一出，日本人急了，第九师团已经在调动，准备登陆。上面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还是想用外交途径解决。”

“外交个屁！”

蔡廷方气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外交能把日本人说回去？日本人一边跟你外交一边增兵。他们怎么还这么天真？丢雷佬母.....陆寅那帮江湖人连命都不要去炸军舰，咱们正规军要是这时候撤，以后还有脸穿这身皮吗？”

“上面说，我们已经完成了震慑的目的。”

蒋光宪冷笑一声，那是对所谓政治家的极度鄙夷，“让我们交给警备司令部和警察维持治安。”

“放他妈的屁！”蔡廷方解开风纪扣，一把扯下帽子，“警察能挡住日本人的坦克？这就是让我们当逃兵！”

“贤初，冷静点。”

蒋光宪虽然也在骂，但他毕竟沉稳些。

“上面几个月不发响，我们忍了，谁叫咱们不是嫡系呢！”

“可现在他妈的，国难当头，不给兵，不给粮，连子弹都不给，咱们十九路军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第九师团一上来，侧翼如果被穿插，咱们就要被包饺子。”

“丢雷佬母！”

“到时候...只能看着沪上丢....”

最后一句，蔡廷方说的有些落寞和无力。

“哼....”

蒋光宪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沪上和南京之间扫视，“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他们不是要咱们撤吗？咱们就‘撤’给全国人民看。”

蔡廷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发通电。”

蒋光宪抓起笔，在那张印着军徽的信纸上飞快地写着，“直接通电全国。把我们的难处，把日本人的增兵，把上面的态度，全都抖落出去！让全国老百姓来评评理嘛！”

蔡廷方眼睛一亮，“逼宫？”

“哎，怎么说的这么难听，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蒋光宪把写好的草稿递过去，“就这么发。”

当晚，一道悲壮的电文从沪上发出，瞬间传遍中华大地。

“我军抵御暴日，苦战月余，以敌军械之犀利，运输之敏疾，赖我民众援助，士兵忠勇，肉搏奋斗，伤亡枕藉，犹能屡挫敌锋.....”

“日人猝增援兵，而我以运输艰难，后援不继，虽以致倾全力于正面战线，而日人以一师之众，自浏河方面登陆，我已无兵抽调，侧面后方均受危险。不得已将全军撤至第二防线，从事抵御。”

“本军决本弹尽卒尽之旨，不与暴日共戴一天。”

“浴血陈词，尚祈亮察。”

这哪里是撤退令，这分明是一封绝笔书！

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