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赵重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瞬间冰凉。他明白了。他成了一个棋子,一个用来吸引火力、必要时可以抛弃的“替身”和“替罪羊”。用他一条本就“已死”的命,去赌一个可能存在的、渺茫的“正名”机会,同时换取柳大人的安全。
屈辱吗?愤怒吗?当然。可他有选择吗?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他立刻就会成为周家乃至其背后势力必欲除之的“余孽”,死路一条。按照他们说的做,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一线或许能为弟兄们、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渺茫希望。
“柳大人还说,”首领补充道,语气郑重了些,“此事若成,他欠你一条命,欠玉门关八千英魂一个交代。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偿还。”
赵重山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土屋里,油灯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他想起了贺老莽,想起了小栓子,想起了那些死在玉门关、死在周坤刀下的弟兄们……他们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清晰地响起:
“好。我答应。”
……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赵重山从回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他睁开眼,对上姜芷泪流满面、写满了震惊、心痛与了然的双眸。
原来是这样。顶罪,隐姓,埋名。不是简单的战败逃亡,而是更深的政治倾轧与阴谋下的牺牲品。他用“赵大”这个身份,背负着“护镖不力、主顾身亡”的污名(至少在外界看来如此),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躲藏在边陲小镇,度过了整整七年。
七年,玉门关的血早已干涸,同袍的尸骨或许已化为尘土。周坤或许已官运亨通,柳大人……那位承诺为他正名的柳大人,后来又如何了?为何直到今日,他依然是“赵大”?为何那些追杀,又卷土重来?
“那位柳大人……”姜芷哽咽着,轻声问,“他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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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讥诮与疲惫的神色。“我假扮他,走另一条路,果然遇到了更猛烈的截杀。侥幸未死,但也受了重伤,心口那一箭,便是那时留下的。养了半年多,才捡回条命。后来隐姓埋名,四处流浪,最后在青石镇落脚。关于柳大人的消息,断断续续听过一些,说他回了京城,似乎也曾上书陈情,但最终……石沉大海。再后来,听说他因‘妄言边事、构陷同僚’,被贬出了京城,去了岭南瘴疠之地,没多久,就病故了。”
病故?姜芷心中一沉。是真正的病故,还是……被灭口?
“至于周坤,”赵重山的声音冷得像冰,“听说他后来攀上了高枝,如今在京城,已是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了。”
所以,承诺成了空谈,正名遥不可及,仇人逍遥法外。而他,背负着污名和旧伤,在边镇苟活,以为岁月能埋葬一切。直到……那些人不肯放过他,直到那支冷箭,再次将他拖回这血腥的漩涡。
“所以,这次要杀你的人,可能就是周坤,或者他背后的人?”姜芷握紧了他的手,那手依旧冰凉。
“或许吧。也可能,是别的,我当年无意中触及,却并不自知的隐秘。”赵重山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玉门关的真相,柳大人所查的旧案,或许牵扯到更大的利益。我活着,对某些人来说,始终是个隐患。”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温柔的歉意和决绝:“阿芷,跟我在一起,便是卷进了这滩浑水。前路凶险,远超你我想象。现在,你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姜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苗,“从你把我从姜家接走,从你为我押上镖旗,从安平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别的路了。你在哪里,我和安平的家,就在哪里。是浑水,那就一起趟。是刀山,那就一起闯。”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心口旧伤的位置,隔着厚厚的棉衣,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狰狞疤痕的温度。“你的恨,你的冤,从今往后,也是我的。赵重山,”她第一次,如此清晰、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而不是“夫君”或“重山”,“你要好好活着,我们一起,看着那些该得到报应的人,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赵重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着他的眼眶。他猛地将姜芷连同她怀里的安平,一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碰到安平柔软的小身体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那气息仿佛有魔力,能稍稍驱散他心底盘踞了十余年的血腥与阴寒。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前路茫茫,风雪未停。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第2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