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破碎的噩梦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出冰冷的水面。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廉价灯油、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布单子的微硬触感,身上盖着的薄被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与虚弱。
陈末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朦胧,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泛黄剥落的屋顶,几根裸露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房梁,以及从糊着厚厚窗纸的格子窗外透进来的、黄昏时分特有的、暖橙色的柔和光线。光线中,有细微的尘埃缓慢浮动。
他正躺在自己那间位于剃头铺后进、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简陋卧房里。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剧痛。每一寸肌肉、每一段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识海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空空荡荡,只有那柄布满裂痕的暗金刀魂,在微弱地闪烁着,传递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他尝试调动一丝灵力,却发现丹田气海近乎枯竭,经脉滞涩无比,如同被铁锈堵塞的河道。
伤得……太重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这是在规则层面与至高存在碰撞后留下的道伤,非寻常丹药所能治愈。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房间。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甚至比他离开时还要整洁些。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清水,水汽氤氲,显然是新倒的。旁边还有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碧绿色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渣。是青木崖的疗伤丹药。
是木十七带他回来的。陈末心中明了。也只有青木崖的人,才会如此细心,且拥有能暂时稳住他这般重伤的灵药。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收摊前的最后一阵喧嚣:小贩略带沙哑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来的、炖肉的浓郁香气……这些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葬星原那片死寂之地,与冰冷的规则造物搏杀,在毁灭光柱下挣扎求生。而此刻,却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凡俗的市井之声。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拼接在一起,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他深吸一口气,却被喉咙间的干痒引得剧烈咳嗽起来,肺叶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疼痛,嘴角再次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沫。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去够那杯水,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微微抬起便无力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