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她被迫近距离记录了一次“鼠疫菌接种”实验。三个被掳来的中国人,其中有个少年,顶多十五六岁,被拖进房间时还在嘶喊:“我没病!放我出去!”
那天的雪极大,窗外白茫茫一片,衬得屋内愈发像个冰冷的铁笼。
她看见少年在铁床上蜷缩着抽搐,看见日军军医面无表情地往他胳膊上注射不知名的药剂——那些人,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培养细菌的器皿。
她把实验记录的副本,用铅笔抄在了一张裁得极小的纸片上。纸片被她塞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夹层,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温度,能让她暂时忘记指尖的寒意。
和姐姐的联络,变得异常难。
她试过托买菜的伙夫捎信,可那伙夫转天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她才知道,伙夫是抗联的地下交通员,只是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出去,就暴露了,牺牲了。
那天夜里,李婉宁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哨声响了一夜,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伙夫被拖走时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姐姐临走前说的话:“婉宁,活着,把看到的一切记下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转机是在一周后。
部队调来一批新的实验用白鼠,负责运送白鼠的,是个叫小林的年轻日本兵。
渡边宁子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沉默的士兵。他总爱独处,有时会望着远方,用极低的声音哼唱着什么调子。
一次偶然,她听清了,那是他故乡的和歌。
他还很年轻,面容甚至有些未脱的青涩,每次经过试验区附近,都会不自觉地偏过头,加快脚步,眉宇间有着掩不住的抵触。
她观察到他军装口袋里,总露出一本翻旧了的《万叶集》边角。
那是一个傍晚,雪花再次纷纷扬扬。
她在仓库后的背风处,“偶遇”了正在抽烟的小林。雪花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医护帽上。
她深吸一口气,用刻意练习过、却仍带一丝生硬的日语轻声开口:“小林君,刚才您哼唱的,是《万叶集》里的句子吧?我也……很喜欢和歌。”
小主,
小林明显怔住了,转头仔细打量她。
这位“渡边宁子”小姐,总是安静地跟在其他研究员身后,记录、整理,很少言语。她身形高挑,眉眼清丽,在一群或狂热或冷漠的男性同僚中,显得格外不同。
更特别的是,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对“马路大”那种常见的、令人不适的漠然。
“是……是的。”小林有些局促地按灭了烟,“没想到宁子小姐也感兴趣。”
自此,一种小心翼翼的、基于共同文化爱好的联系,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接下来的日子,李婉宁偶尔会和小林聊几句和歌。偶尔的交谈中,小林会透露零星心事:
他的家乡在北海道,有漫山遍野的樱花;他本是师范学校的学生,怀抱教书育人的梦想,却被征召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