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气凝滞了,只有娜娜的声音像丝绸般在寂静中滑过。午后的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颈后的碎发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她在说新项目的构想,语调却像在念一首暧昧的诗。
“第一套方案,小而精的专业康复中心,主要针对工厂职工,投资相对较小,回收周期短。第二套方案,综合性康养社区,需要大面积土地和巨额投资,但长期回报率高。第三套,”她翻到最后一册,“与现有医疗机构合作,租赁改造,风险最低,也最灵活。”
文件夹里的资料整齐详尽,从财务预算到人员架构,从市场分析到风险评估,甚至还有几个潜在投资人的联系方式。
老板翻开几页,越看越心惊。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想法,而是真正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计划。他抬头看娜娜,突然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女人。
此刻,娜娜转过身来,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或许只是他臆想的情愫。“老板,您觉得这个思路可行吗?”
“思路不错,”他的声音响起,干涩,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上司口吻,与片刻前他脑海里翻腾的欲念判若两人。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他不知该说什么。
“每天晚上,周末,节假日。”娜娜的回答很简洁,“在你陪家人的时候,在老板娘盯着厂里账目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花瓶’的时候。”
她的声音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但这种冷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老板感到羞愧。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老板。”娜娜直视着他,“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请直说。我会带着这些计划离开,自己想办法。如果你还有诚意,那么我们现在就制定时间表,开始推进。我已经和阿威按第一套方案,初步规划……”
老板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走回办公椅坐下,双手撑住额头。这个姿势让他显出了真实年龄——六十八岁,发际线后退,眼角皱纹深刻,肩背因常年伏案而微微佝偻。
“我需要时间。”他终于说,“这不是小事,我必须和老板娘商量。”
“商量?”娜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老板娘如果会同意,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她毕竟是五金厂的股东,法定代表人……”老板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娜娜,你得理解我的处境。”
“那我呢?”娜娜反问,“谁理解我的处境?我放弃一切来这里,现在进退两难。厂里的人怎么看我?我的家人朋友怎么问我‘你的康养中心怎么样了’?我甚至不敢和以前的同事沟通,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现在在做什么!”
“给我一周时间。”老板说,“给我一周时间,我会和老板娘谈,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娜娜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诚意。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一周。”她说,“但这是我最后一次等待。”
她收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老板,别让我后悔相信你。”
静默在空气中弥漫了几秒。他听到娜娜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她变得同样职业化的声音:“没有什么事了,老板。我先出去了。”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锁舌扣入锁槽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和那些尚未散尽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办公室恢复了空旷。老板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夕阳西斜,光线爬上了他的办公桌,照亮了桌面一角那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他和老板娘的合影,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容得体,光芒万丈。照片是老板娘选的,也是她放在这里的。
和娜娜那点曾炽热燃烧的火焰,早已熄灭在现实冰冷的风里,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安全了,他想。这精心构筑的一切,这看似温情实则坚固的牢笼,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留在里面。而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渐渐轻不可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从未响起过。
五金厂的下午忙碌而有序。
娜娜穿过车间,工人们或埋头操作机器,或搬运材料,见到她都点头致意:“娜娜姐。”
她一一回应,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这是她一年来练就的本领——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表面上永远从容镇定。
“娜娜姐,三号机的零件清单您看了吗?”生产组长老张迎上来,“供应商说这批货有点问题...”
“我看过了,已经联系了替代供应商,下午样品就能送到。”娜娜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对比数据,新供应商价格高5%,但质量更稳定。我认为可以接受。”
老张接过文件,有些惊讶:“您已经处理了?我早上才报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