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老梅偷欢

抽到第三支烟时,老梅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丽萍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饭做好了。”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而实在。

老梅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起身走进雨中。他没有打伞,雨点打在肩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从厂门口到丽萍租住的那片城中村,要走十五分钟。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小吃摊的油烟混着雨水的味道,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像是互相搀扶才能站稳。晾衣竿从这家窗台伸到那家阳台,上面挂着的衣服还在滴水,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老梅记得上个月来送工资条时——丽萍从工地转到五金厂食堂,手续是他帮忙办的——她的窗台上只有半枯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花盆裂了道缝。她不好意思地解释:“工地太忙,没顾上。”

小主,

现在,巷子深处那扇窗子亮着鹅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那不是白炽灯刺眼的白,也不是节能灯冷淡的蓝,而是老式灯泡那种暖黄,让人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灯光。

老梅的脚步慢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至少该带点水果,或者一瓶酒。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巷口的小店前徘徊了几秒,最终只买了一把香蕉。用塑料袋提着,蕉柄处还凝着水珠。

门虚掩着,留了条两指宽的缝。厨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是菜下油锅的爆响,紧接着是锅铲翻炒的节奏——快而有力,像个熟练的鼓手。老梅站在门外拍打肩上的雨珠,听见丽萍在哼什么曲子,调子很熟悉,是工地上常听的小调,关于家乡和远方。她总是唱不准最后那个高音,每次都会跑调,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这一刻老梅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坚韧甚至有些倔强的女人,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生活把她磨出了一层硬壳,像河里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但内里还是石头的本质。

“门开着呢。”丽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夹着油锅的喧响和抽油烟机的轰鸣。

老梅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和家里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气味。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粉蒸肉在碗里冒着热气,表面撒了葱花和碾碎的花生米;清炒油菜碧绿碧绿的,油光发亮;还有一盘凉拌黄瓜,蒜末和醋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墙角多了双褪色的男士拖鞋,深蓝色,鞋头有些磨损,但刷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向门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迎接谁进来。老梅犹豫了一秒,还是换上了。拖鞋有点小,他的脚跟露在外面,但很柔软。

窗台上的变化最大。那盆绿萝换了新盆,白底蓝花的陶瓷盆,植株长得郁郁葱葱,新生的卷须从盆边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雨水正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把窗外的灯光拉成长长的、颤动的光柱,像是把时间也拉长了、变慢了。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旧沙发罩上了新买的格子布,虽然便宜,但洗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小盆多肉——也是工地常见的品种,在野外石缝里都能活的那种,厚实的叶片储满了水分,显得生机勃勃。

保温桶还放在灶台边,和他中午见过的是同一只。桶盖敞开着,里面应该是今晚的汤,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雾,让整个厨房看起来有种朦胧的美。

“你先坐,汤马上好。”丽萍从厨房探出头,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换了件家居服,藕荷色的,衬得肤色白了三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不像在工地上那样总是绷着。

老梅在餐桌旁坐下,椅子腿和地砖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环顾四周,这个一室一厅的小屋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很密,应该花了很长时间。

“今天炖了排骨玉米。”丽萍端汤出来,手腕上戴着根红绳,绳结已经磨得发毛,“你说过喜欢玉米的甜味。”

老梅确实说过。那是两个月前,他们在工地食堂吃晚饭,食堂做了玉米排骨汤,他随口说了句“这玉米甜”。原来她记得。

汤很烫,老梅小口小口地喝着。排骨炖得很烂,玉米确实甜,汤里还加了胡萝卜和荸荠,清甜不腻。他喝汤的时候,丽萍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咀嚼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不知哪家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断断续续的。

丽萍夹了块粉蒸肉放到他碗里。肉蒸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下面的土豆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

老梅吃了一口,顿了顿,“食堂的工作还习惯吗?”

“比工地食堂轻松多了。”丽萍笑了,眼角的细纹聚拢起来,像阳光下的水面涟漪,“就是有时候会梦见工地还在加班做晚餐,醒来一身汗。”

他们聊起工地上的旧事。

回忆在温暖的房间里流淌,像汤锅里持续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时间的界限。老梅说起自己刚进厂时的糗事,第一次独立操作车床就把工件车废了,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丽萍说起她刚来城里时,在餐馆洗碗,冬天手裂得全汤很烫,老梅小口小口地喝着。排骨炖得很烂,玉米确实甜,汤里还加了胡萝卜和荸荠,清甜不腻。他喝汤的时候,丽萍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饭菜渐渐凉了,但谁也没在意。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是在为他们的话语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