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沿着西湖走了一整天。她从断桥出发，经过白堤、孤山、苏堤，一直走到雷峰塔。她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全程步行，走走停停，有时停下来看风景，有时坐下来画画速写，有时只是发呆。

在苏堤的尽头，她找到了一株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天蔽日，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有一张长椅，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三月的西湖，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湖面上有几艘手划船，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的雷峰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地感受着。

感受着风从湖面上吹来的湿度，感受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长椅的木纹透过牛仔裤传来的粗糙触感，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早春的清冽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掏出速写本，开始画。

她画的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她想象中的秋天——同一株桂花树，同一张长椅，但枝头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树下落满了花瓣，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夕阳西下，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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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画得很快，笔触简洁而果断，像是在捕捉一个稍纵即逝的梦境。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比自己之前在绣坊里画的任何一版绣稿都要好。因为这一版是有温度的——她真的坐在了西湖边，真的触摸了那棵桂花树的树干，真的感受了那张长椅的木纹。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然后她对着那棵桂花树，轻轻地说了一句：“秋天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回到苏州之后，星遥立刻投入到杭州段作品的创作中。

这一次，她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每一幅作品，她都是在“攻克”一个难题——如何表现冰面的质感，如何绣出泥泞的触感，如何让石闸看起来古老而厚重。但杭州这一幅，她不需要“攻克”任何东西。她只是在“表达”——把她对桂花的理解，对西湖的感受，对杭州这座城市的想象，用针线说出来。

她的针法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由。有时候她会用长短针来表现花瓣的层次，有时候会用散套针来表现枝叶的疏密，有时候又会用滚针来勾勒枝干的轮廓。她不再拘泥于某一种固定的技法，而是根据画面的需要，随心所欲地变换针法。

她想起了冯秀芝的随心针。师伯所说的“随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是没有章法，而是章法已经内化成了本能，不再需要刻意去想，手会自动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她绣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绣坊。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店，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都坐在绣架前。林暖暖劝她休息，她不听；陆知意给她泡了枸杞茶，她喝完了继续绣；苏晚棠打电话来问她进度，她简短地回答几句就挂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棵桂花树，那些金黄色的小花，和那根在绢布上不停穿梭的针。

第二十天的傍晚，她落下了最后一针。

那是一朵藏在叶片后面的小花，很小，很容易被忽略。但她没有省略它——因为她知道，一朵花都不应该被省略。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姿态，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