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梅说，你看——第四个锁扣你绕线绕了两圈。

赵桂芳低头看——果然，多绕了一圈。

你太顺了。赵小梅说，前三个对了，手顺了，速度就不自觉地上来了。一快，绕线的圈数就多了。

赵桂芳深吸一口气。

再来。

她把那行拆了，重新织。

这次她刻意放慢——每一针之前都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走线方向，再入针。

一行三十针，十个锁扣。

全对了。

赵小梅看着那行锁扣，点了点头。

可以了。加偏针。

偏针比锁扣难。

锁扣只是一个点——在走线的过程中加一个交叉，形成凸起。偏针是一段线——要让整段线的方向发生偏移，每一针的入针位置都要微调。

赵桂芳试了三遍，每一遍的方向都偏得不够。

你入针的位置偏了，但偏的量不够——你只偏了半个针尖，要偏一个。赵小梅拿起自己的竹针，慢动作织了一个偏针，让赵桂芳看入针的角度。

赵桂芳照着做了。

偏了——但偏多了，线从针上滑了。

别急。赵小梅说，偏针不是一步到位的。你先偏半个针尖，织一针，看方向够不够。不够再加。两步到位比一步到位稳。

赵桂芳按她说的做——先偏半个针尖，看方向，不够，再偏一点。

方向对了。

但松紧不对——偏针的那一针比旁边的紧了，摸上去像一根筋绷着。

松一点。赵小梅说，偏针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加力，因为你在控制方向。但加力就紧了——你得在控制方向的同时放松手指。这感觉有点矛盾，但你织多了就明白了。

赵桂芳试了第五遍。

方向对了，松紧也对了。

她看着那针偏针，长出了一口气。

赵小梅笑了。

桂芳姐，你学得比我想的快。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比我想的慢。她说。

赵小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我也知道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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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芳也笑了。

两个姓赵的女人，坐在一盏台灯底下，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八月上旬的月亮，快圆了。

赵小梅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还要干一天活。

赵桂芳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

她把废毛线团好，放回废料筐。把竹针擦了擦，放回孙小兰的抽屉。把台灯关了，推拉窗扣好。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站在巷子里。

赵桂芳看着赵小梅——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比白天看着顺眼多了。

小梅。

谢谢你。

赵小梅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教你，你学会了，下次一起织定制款——我少干一条，你就多干一条。我合算。

赵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了？

跟你学的。赵小梅说。

赵桂芳又笑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梅，你明天还来吗？

赵小梅想了想：来。你几点？

十点。

行。我十点来。

赵桂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小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月亮照着巷子，两个人的影子往不同的方向拉长。

8月6号

第二天。

赵桂芳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店里。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拿出围巾，开始织。

苏晴扫了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赵桂芳跟平时一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织正面平针。

但苏晴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桂芳的竹针拿得比以前松了。

以前赵桂芳握竹针像握笔——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现在她的手指放松了一些，竹针在指间有了一点活动的余地。

这是练过的人才会有的变化。

苏晴没有说什么。

下午三点，赵桂芳交了一条围巾。

苏晴接过来，翻到正面看——藏蓝色平针，金线封针，跟其他人的一样。没问题。

她正要翻回正面，手指碰到了背面。

她反过来。

在围巾背面的最下方，靠近收尾的位置——

有一个菱形。

歪歪扭扭的，松紧不太匀，有一针的方向是反的。

但它是菱形。

锁边花纹的菱形。

苏晴看着那个歪菱形，半天没说话。

赵桂芳站在旁边，脸色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把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了眉毛底下。

桂芳，这是你织的？

谁教你的？

赵桂芳没有说话。

苏晴看着她——赵桂芳的眼神很稳，但嘴唇抿得很紧。

是你自己练的？

赵桂芳犹豫了一下。

小梅教我的。

苏晴愣了。

她看向赵小梅的工位。

赵小梅正低头织围巾，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的耳朵——红了。

苏晴看着赵小梅的耳朵，又看了看赵桂芳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歪菱形。

她笑了。

苏晴把围巾翻回正面，放在合格品那一摞上，加进工艺卡的可选项——跟其他人一样，愿意加就加，不加也行。

赵桂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赵小梅。

赵小梅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

苏晴把那条围巾放在桌上，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个歪菱形。

歪——但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练的事。

晚上

苏晴回到家，张翠芬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进了房间，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

8月6日：

赵桂芳在围巾背面织了一个菱形——歪的，但方向是对的。

她说是赵小梅教她的。

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练的——也许是晚上，也许是中午。但我不需要知道。重要的是赵桂芳走出了那一步——她坐到了赵小梅对面，接受了赵小梅比她强这个事实。

赵小梅的反应——耳朵红了。这说明她不是不得不教，而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邀功，没有炫耀。她只是在赵桂芳需要的时候坐下来，拿起竹针，开始教。

两个姓赵的女人——半年前，一个是雇主，一个是帮手。现在，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但不是谁压谁——是两个在同一盏灯底下，一起把一个歪菱形变正的人。

妈说得对——让她自己想通。赵桂芳想通了，比我想的快。

150条进度：约90条。100条定制款——教针还在继续，但队伍在扩大。

她合上笔记本。

躺下之前，她想起了一件事。

赵桂芳今天交围巾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那是紧张。但她的眼睛不躲。

以前赵桂芳的眼睛总是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先飘一下，再收回来，像是在算该不该让你看到她的真实想法。

今天没有飘。

赵桂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晴——小梅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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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字，没有绕弯，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我自己琢磨的。

她说了实话。

苏晴关了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这比那个歪菱形更难得。

8月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