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楼起北平
民国二十一年的秋老虎,把北平的胡同烤得冒白烟。叶东虓蹲在烂泥潭里,盯着刚打下的地基发呆——青灰色的砖缝里还沁着水,混着黄土和成浆,像碗没调开的芝麻酱。
“东家,这砖得晾三天,不然砌上去准开裂。”瓦匠老李叼着旱烟,烟杆在砖堆上敲出火星,“您急着赶在中秋前开业,也不能跟老天爷抢时辰不是?”
叶东虓抹了把额角的汗,粗布褂子早被浸透,贴在背上像层湿纸。他望着眼前这片刚搭起骨架的院子,雕花木梁还蒙着灰,却已能看出飞檐翘角的模样——这是他赌上全部家当盘下的地,要在这里开家北平城最体面的饭庄,名号都想好了,叫“惠宾楼”。
“不差这三天。”他从泥里抽出脚,布鞋沾满了黄泥巴,“让弟兄们歇着,工钱照算。”
老李“嘿”了一声,招呼工友们去墙根下阴凉处抽烟。叶东虓却没动,盯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出神。砖是从门头沟窑厂特选的“澄浆砖”,敲起来当当作响,像块实心的铜。为了这批砖,他把父亲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当了——那是母亲的陪嫁,当年叶老爷子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东虓,这镯子能救急,不能救命,叶家的脸面得自己挣。”
胡同口传来铃铛声,一辆洋车“嘎吱”停在工地旁。车帘掀开,走下来个穿月白布衫的姑娘,手里拎着个食盒,鬓角别着朵半开的白玉兰,香得清冽。
“叶老板,歇会儿吧。”江曼把食盒放在木板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葱花鸡蛋的香气漫开来,“我娘说,秋老虎毒,给弟兄们加个菜。”
叶东虓的喉结动了动。他认识江曼是在琉璃厂的书铺,那天她蹲在地上翻旧书,蓝布裙沾了灰,辫子梢却系着根红绳,像株在尘埃里抽芽的春草。后来才知道,她是前清翰林江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跟着母亲卖些绣活度日,却总带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儿。
“又让你破费。”他接过碗筷,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江曼倒坦然,把一碗碗鸡蛋羹分给瓦匠,声音脆得像碎玉:“李师傅,尝尝我娘的手艺,盐放得少,您多担待。”
老李扒着鸡蛋羹,含糊不清地说:“江姑娘这手艺,赶明儿去楼里当掌勺,保管客满!”江曼笑起来,眼角有对浅浅的梨涡:“我哪会做菜,也就炒个鸡蛋的本事。”
叶东虓看着她给工友们递筷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满院子的灰头土脸都亮堂了些。他想起三天前,江曼抱着个描金漆盒来找他,打开一看,是对银质的酒壶,壶身上錾着“江”字。“这是我爹留下的,”她把盒子往他怀里塞,“当了能换些钱,惠宾楼开起来,我……我去给您当账房,不要工钱。”
他没接那酒壶,却记住了她眼里的光——那不是同情,是相信。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惠宾楼的骨架染成了金红色。江曼帮着收拾碗筷,忽然指着西厢房的位置说:“那里开扇窗吧,对着胡同里的老槐树,夏天能看见槐花落。”叶东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棵老槐树,枝丫歪歪扭扭地探过墙,像在朝这边张望。
“就依你。”他说。
回去的路上,洋车在胡同里晃晃悠悠。江曼掀开帘子,看见叶东虓还站在惠宾楼门口,背影像块扎实的青砖。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曼儿,看人得看骨头,叶老板是块能扛事的骨头。”
中秋前三天,惠宾楼总算赶工完毕。朱漆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是请琉璃厂的老掌柜写的,笔锋遒劲,透着股稳当劲儿。叶东虓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往门楣上挂红灯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江曼提着个红布包走来,里面是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衫。“我娘连夜缝的,”她把包递给她,耳尖红了,“开业得穿体面些。”
叶东虓接过长衫,布料厚实,针脚细密。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好饭庄得有三样:好厨子,好食材,好念想。现在看来,他三样都齐了。
开业当天,鞭炮炸了满地红。北平城里的头面人物来了不少,有商会的会长,有梨园的名角,连巡捕房的张探长都亲自登门,握着叶东虓的手说:“叶老板,往后这地界,有兄弟在,保准没人敢捣乱。”
江曼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账房门口迎客,算盘打得噼啪响。有熟客打趣她:“江姑娘,这惠宾楼缺个老板娘,我看你就挺合适。”她低头拨着算珠,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是个算账的。”
后厨里,掌勺的王师傅正忙着颠勺,锅沿的火苗蹿起半尺高,把“葱烧海参”的香味送得满院子都是。叶东虓往里瞅了一眼,看见王师傅额角的汗滴进锅里,忽然觉得这烟火气里,藏着比翡翠镯子更金贵的东西。
掌灯时分,宾客渐渐散去。叶东虓和江曼坐在空荡的大堂里,地上还散落着鞭炮的碎屑。江曼给他倒了杯热茶,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今天进账不少,够还一半的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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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虓看着她纤瘦的肩膀,忽然说:“等惠宾楼稳了,我就去你家提亲。”
江曼的茶杯“当”地磕在桌上,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没躲。叶东虓看见她眼里的光,像檐角那盏刚点亮的灯笼,暖得能焐热这北平的秋夜。
胡同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谁应和。叶东虓知道,这惠宾楼不只是座楼,是他和她的根,要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深,长得壮,等到来年春天,能接住满枝的槐花。
第二章 楼里风波
入了冬,北平的风像刀子,刮得惠宾楼的窗纸哗哗响。叶东虓裹紧了棉袍,盯着账房的账本皱眉——这个月的羊肉钱比上个月涨了三成,账上的银子眼看着就要见底。
“东单的刘屠户说,张家口的羊过不来,价得再涨。”江曼把算盘推到他面前,算珠上沾着层薄灰,“再这样下去,咱们的‘葱爆羊肉’就得加价,老主顾该有意见了。”
叶东虓捏着账本的手指泛白。惠宾楼能在北平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实在——羊肉选的是张家口的羯羊,肋条肉带骨剁块,爆得油亮却不腻;烤鸭用的是填鸭,皮烤得酥如蝉翼,裹着薄饼吃,能鲜掉眉毛。可现在,食材一天一个价,他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去趟张家口。”他忽然说,把账本合上,“亲自去拉羊,能省些中间钱。”
江曼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担忧:“这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安全。再说,楼里离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