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王师傅和你在,我放心。”叶东虓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她手背发痒,“最多半个月,我准回来。”
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江曼站在惠宾楼门口,看着他跳上拉货的马车,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照顾好自己。”她把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刚烙的芝麻烧饼,还带着热乎气。
叶东虓点头,没说话,转身跳上马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胡同口。江曼站在原地,直到马车的影子看不见了,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他落下的羊毫笔,笔杆被他的手温焐得发烫。
叶东虓走后,江曼把惠宾楼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师傅想偷工减料,把羊肉换成杂碎,被她堵在厨房,掀了砧板:“王师傅,叶老板信你才把后厨交出来,你要是砸了招牌,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师傅脸红脖子粗,却没敢再犟。他知道这江姑娘看着文静,骨头比谁都硬——前几天有个醉汉在楼里闹事,她抄起门后的顶门杠,硬生生把人赶了出去,事后还笑着给客人赔不是,说“让各位见笑了”。
这天傍晚,巡捕房的张探长突然来了,手里把玩着枪,眼神在大堂里扫来扫去。“江姑娘,叶老板呢?”他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兄弟最近手头紧,想跟惠宾楼借点周转。”
江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张探长说笑了,我们小本生意,哪有闲钱。叶老板去外地进菜了,要不您等他回来再说?”
“等他回来?”张探长冷笑一声,把枪往桌上一拍,“我可听说,叶老板跟那边的人有来往。这惠宾楼,怕不是藏着什么猫腻吧?”
“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江曼攥紧了算盘,指节发白,“惠宾楼开门做生意,本本分分,不信您去查账。”
正僵持着,门口传来马蹄声。叶东虓跳下马,身上还沾着雪花,看见大堂里的情形,脸色沉了下来:“张探长这是干什么?”
张探长见叶东虓回来了,气焰矮了半截,讪讪地收起枪:“没事,就是来看看叶老板。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先走了。”
叶东虓没理他,径直走到江曼面前,看见她发白的脸,心里一紧:“他没为难你吧?”
江曼摇摇头,眼圈却红了:“你可回来了。”
晚上关了店门,叶东虓才说,这次去张家口,路上遇到了溃兵,差点把羊抢了去。“幸好遇到个老乡,帮着说情,才把羊拉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支银簪,簪头镶着块小小的翡翠,“给你的,在张家口的集市上买的。”
江曼摸着那支簪子,冰凉的银器贴着掌心,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只记得羊呢。”
“羊重要,你更重要。”叶东虓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熟悉的玉兰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别自己扛着。”
江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担惊受怕都值了。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惠宾楼里却暖烘烘的,有羊肉的香,有烧饼的热,还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叶东虓亲自上灶,做了道“全家福”——海参、鲍鱼、鱼肚炖在一个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漫了满条胡同。他给江曼盛了一碗:“吃了这个,往后的日子,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江曼舀了一勺汤,鲜得眼睛发亮。她看着叶东虓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好饭庄得有魂。现在她明白了,惠宾楼的魂,不在雕梁画栋,不在山珍海味,而在这烟火气里的相守,在这乱世里的彼此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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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在寒风里伸展,像在守护着这片小小的温暖。江曼知道,不管将来有多少风波,只要她和叶东虓在一起,这惠宾楼就永远立得住,像块扎在北平城里的硬骨头,风吹雨打,都不怕。
第三章 楼外风雨
开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惠宾楼的青石板地面总也干不透,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脚印。叶东虓站在门口,看着对面胡同口新挂的“日本料理”招牌,眉头拧成了疙瘩。
“东家,听说那日本人是宪兵队的翻译官,仗着人势,抢了不少生意。”跑堂的小三子擦着桌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跟福兴楼的王掌柜去理论,被他们打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家里。”
叶东虓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王师傅正在处理刚到的鲜笋,刀刃切在笋上,发出“笃笃”的响。“东家,这笋嫩得很,中午做道‘油焖笋’?”王师傅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
“多做几盘,给胡同里的老街坊送去。”叶东虓拿起块笋,指尖能掐出水来,“就说惠宾楼请大家尝鲜。”
江曼正在账房里算账,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现在食材贵,这样送下去……”
“钱可以再赚,人情不能断。”叶东虓打断她,眼里的光很亮,“这胡同里的人,看着惠宾楼起的楼,将来也得靠他们帮衬。”
江曼点点头,低头继续拨算盘。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像在数着算珠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叶东虓从张家口带回来的那支银簪,现在正插在她的发髻上,翡翠在阴雨天里,透着股温润的绿。
中午时分,雨停了。小三子端着油焖笋往街坊家送,刚走到胡同口,就被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拦住了。为首的正是那个翻译官,三角眼,撇着嘴:“什么东西?让我尝尝。”
小三子不敢吱声,眼睁睁看着他抢过盘子,用手抓着笋往嘴里塞,吃完还抹了抹嘴:“味道不错,以后每天给皇军送两盘来。”
“这……这得跟我们东家说。”小三子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东家?”翻译官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盘子,笋撒了一地,“在北平的地界,皇军就是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