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走?”我听见自己问。
梳头的声音停了。
她侧过脸,没完全转过来,但我能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
“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比上次清楚多了。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挺好看的,就是脸色白得有点过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
“你是我死后第一个不怕我的人。”她说,“之前住进来的人,要么当晚就跑,要么住了两天就找人做法事。只有你,住了一个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想退,但腿有点发软,就坐在床边没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很安静的那种。
“被骗了。”她说,“那个男人说会离婚娶我,我信了。后来他老婆找上门,打了我,骂了我,把我的衣服从窗户扔下去。他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了很多。想我爸妈,想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想我为什么要信他。然后我想明白了——我没办法再活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你别误会,”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
“谢谢你没跑。”她说,“谢谢你没找人把我赶走。这一个多月,每天晚上我看着你睡觉、起床、上班、下班,就想起我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普普通通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现在觉得,那其实挺好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该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
“嗯。”她抬起头,看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觉得可以走了。”
她往门口走,红裙子的裙摆轻轻摆动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梳妆台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有我留给爸妈的信。我死了之后一直没人发现,你要是方便的话……”
“我帮你寄。”我说。
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活人那样。
“谢谢你。”
门没开,她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梳妆台的第二个抽屉,用手摸了摸底部的木板,摸到一个缝隙。撬开之后,里面果然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的。
上面写着:爸妈收。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把信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寄件地址是江西某个县城,落款是两个老人的名字。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小伙子。她托梦给我们了,说她很好。
那张明信片我现在还留着。
梳妆台也还在用。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我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什么也没有。但偶尔,特别偶尔,我会闻到一点点香味,像女人用的那种洗发水,淡淡的,很快就散了。
我就知道,她回来过。
只是回来看一眼。
看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