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站在镜子前转圈,袖子卷了又卷。他想干什么?他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穿上好西装是什么样子?
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下夜班,我走那条路。走到一半,站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风停了。远处钢厂的光映在天边,红通通的一片。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我们就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干又涩,听不出是什么口音。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三岁,外地人,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有家吗?老家还有人等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很久没开口,在试着找回说话的感觉。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站在原地,风重新吹起来,吹得后背发凉。远处的钢厂轰隆隆地响,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只有我和他站在时间的缝隙里。
小主,
我不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
但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如果我当时开口,问那个偷穿西装的男人一句“你在干什么”,他会回答我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见我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眼珠在转——他没有眼珠,眼眶里是空的。是眼眶边缘的皮肤,微微皱起来,像人在惊讶时会有的表情。
“你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根钢筋从他后背戳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生锈,又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我媳妇……”他说,“她不知道。”
风灌进我领口,凉飕飕的。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厂里说,会通知。我一直等,等到现在,没人来。”
我想起师傅说的话——去年出的事。去年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你老家安徽的?”
他点头。
“家里还有谁?”
“媳妇,还有个闺女。”他抬起手,比了个高度,“这么高。我出来打工的时候,刚会走。”
那个高度,也就到我膝盖往上一点。我算不清刚会走的孩子过了一年该长到多高,但肯定不是他比的那个高度了。
“厂里没通知?”我问。
他没吭声。
“你没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