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找不着路。”
我愣了一下。
“找不着路?”
“往外走过。”他扭头,往钢厂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到那边,天黑,再往前走,天又亮了。走着走着,就又回到这儿。”
我听懂了。他走不出去。他被困在这儿了,困在出事的地方,困在这段走不出去的时间里。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帮我捎个话。”
“什么话?”
他又低下头,想了很久。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一圈又一圈。
“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对不住她。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让她别等了。”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他没有。
“就这些?”
他点头。
“闺女呢?不给闺女说点什么?”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太小了。”他说,“说了也记不住。”
我没再问。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边角已经毛了,折痕的地方快裂开。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背景是一面刷白的墙,墙角露出来半截炕沿。
“地址在背面。”他说。
我把照片翻过来。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安徽省什么县什么村。后两个字洇开了,看不清,但大概能猜到。
“我帮你寄。”我说,“寄个快递,或者写封信,寄到她手上。”
他摇头。
“她不识字。”
我把照片叠好,攥在手里。
“那你想要我怎么捎?”
他没回答。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天边开始发白了,钢厂的灯光在天光里淡下去。
“天快亮了。”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影子在路灯底下越拉越长。
“我叫周平安。”他说,“跟她说,周平安没了,让她该找人就找人,别等。”
最后一个字落进风里,他转过身,往钢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子渐渐淡下去,像烧完的纸灰,散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照片。
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起来,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滚过去。远处传来钢厂早班的汽笛声,天边那点亮越来越亮,路灯啪地灭了。
我低头,打开手掌,照片安静的躺在我的手上。
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A4纸上对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