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害怕半夜的敲门声。
前几天,我换了住处,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门禁很严,应该不会有人随便来敲门。
但我还是把门上的猫眼用胶带封住了。
因为我不想往外看。
万一外面站着一个人。
万一外面没有人。
昨天夜里两点多,我醒了。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那个晚上,晓琳从里间出来之后,我们俩站在客厅听门外的动静。
小主,
那时候我问她: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她说她睡着了,没听见。
但后来她妹妹告诉我,她那天晚上听见的是有人在敲她的门。
那么——
她听见敲门声之后,为什么不出来?
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那个敲门的东西,先去找我?
我决定回去一趟。
那个老小区,那栋楼,那扇门。
李浩听我说了这个想法,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跟你去。”
晓琳的妹妹也想跟着,我没让。她才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想让她再陷进去。
三天后,我们站在那栋楼底下。
秋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陷入一片黑暗。
三楼,那张钟馗像还在。
四楼,那道符也在。
五楼,晓琳曾经住过的那户,门关着,上面贴着封条。
“她不是在这儿出的事,”李浩说,“她是回家之后才……”
“我知道。”
我往上走。
六楼。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
李浩在我身后说:“我听人说,那个跳楼的女孩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我推开门。
天台很空旷,风很大。栏杆很矮,只到腰那么高。站在边上往下看,能看见楼下的水泥地,灰扑扑的,被路灯照出一小块光。
我蹲下来看栏杆。
有一截栏杆上绑着什么东西。旧了,褪色了,风吹雨打得只剩几根线头。
是红绳。
“你看这个。”李浩在我身后说。
他蹲在另一边,用手电照着地面。天台的角落里有几块碎砖,砖头下面压着东西。
我走过去,把砖头挪开。
是一张照片。
过塑的,保存得还算完整。照片上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站在这个天台上笑。
李浩把手电往上移。
照片后面还有东西——一叠纸,用塑料袋包着。打开,是几页信纸,字迹娟秀,已经发黄。
第一页开头写着:
“妈,对不起。”
我没往下看。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个跳楼的女孩,那个房东老太太的女儿,她留了一封遗书。但这封信从来没到过她妈手里——被人用砖头压在天台角落,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把遗言藏在这儿,是怕被家人发现?还是怕被谁看见?
我把信收起来,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我停住了。
那张钟馗像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有的。
一截红绳。和天台栏杆上绑着的一模一样。
李浩也看见了。我们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往下走。
四楼拐角,那道符下面,也有红绳。
五楼,晓琳的门口,封条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新鲜的,像是刚系上去的。
李浩伸手想去碰,被我拦住了。
“别动。”
我们一口气下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路灯亮着,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那些红绳是什么意思?
是谁系的?
如果那个跳楼的女孩十几年前就死了,天台上的红绳是谁绑的?楼道里的又是谁系的?
我想起晓琳手机备忘录里最后那句话:“这么多年了,它还在敲门。”
这么多年了。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这么多年。
晚上回到旅馆,我把那封遗书看完了。
女孩叫林小满,二十岁,大三学生。遗书写得很乱,有些地方被泪水浸花了,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
但有几段我能看清:
“妈,我撑不下去了。那个人一直在敲门,每天晚上都敲。我跟你说过,你不信。我跟老师说过,老师说我想太多。我换过房间,换过锁,换过门,都没用。它认得我。”
“它不是人。人敲门会有声音,会有节奏,会有呼吸。它敲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敲。”
“我去找过人来看,他们说这房子不干净,说以前死过人。我问是什么人,他们不说。后来我自己查到了。妈,这房子里死过一个女的,就在我住的那间屋。她是怎么死的,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找我。”
“我试过所有办法。贴钟馗,贴符,烧纸,请人做法事。都没用。它还在敲。”
“昨天晚上我终于开门了。门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地上有一截红绳。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它又来了。我决定跟它走。”
最后一句话:
“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在这房子里住。把它卖掉,多少钱都行。走得越远越好。它不会放过住过这儿的人。”
我把信放下,手在发抖。
它不会放过住过这儿的人。
我、晓琳、李浩、林小满,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租客——我们都住过那儿。
它认得我们。
手机突然响了。
李浩打来的。
“周姐,你下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怪,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我下楼,他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你看这个。”
他给我看一张照片。是他刚才在楼道里拍的——从一楼往上拍,能看见楼梯一层一层盘旋上去。
每一层的拐角,都有一截红绳。
从一楼到六楼,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根。
“我刚才数的,”他说,“一共二十一根。”
二十一根。
林小满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还有这个。”他把照片放大。
六楼的栏杆上,站着一个黑影。
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往下看。
“我拍的时候没看见有人,”李浩说,“拍完才发现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黑影站的位置,就是林小满跳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