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了学校,周明坐在我后面,一上午都很安静,没有揪我头发。我以为他改了,松了口气。结果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他伸了个懒腰,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后脑勺,揪了一小撮头发,不是很疼,但是很烦。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一”的意思是“会”。
但就在那天放学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
周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经过一个建筑工地的时候,一堆堆在路边的红砖突然塌了一角,几块砖头滚下来,其中一块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周明的脚背上。
他“嗷”的一声叫出来,蹲在地上抱着脚,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大人围过去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不是很严重,就是砸了一下,疼两天就好了。但那天之后,周明请了三天假,回来以后再也不揪我头发了。他甚至不太敢靠近我,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堆砖头塌了跟他揪我头发之间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纯粹是巧合。但那年我九岁,九岁的小孩不会想那么多,我只会觉得——
铜和尚替我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捧着铜和尚,认认真真地看了它很久。它还是那副老样子,闭着眼,抿着嘴,不笑不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心里知道。它什么都知道。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地用铜和尚占卜。
说是“认真地”,其实也谈不上多认真。我就是一个小学生,哪懂什么占卜的规矩、仪式、禁忌?我就是把它当成了一个会说话的朋友——不会真的说话,但会用别的方式告诉我答案。
一开始我的方法很粗糙:双手捧着铜和尚,心里想一个问题,然后摇三下,听里面响了几声。一声就是“是”或者“好”,两声就是“否”或者“坏”。三声呢?很少出现,出现过几次,对应的结果都很模糊,既不算好也不算坏,像是铜和尚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小主,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个方法有问题。
因为同样是“一声”,有时候对应的是好结果,有时候对应的是坏结果,光靠声响的次数来判断太粗放了。我开始留意声响的细微差别——声音的大小、长短、清脆还是沉闷。
渐渐地,我学会了分辨。
“咔” —— 短促、清脆,像骨头关节轻轻一弹。这个声音代表肯定、顺利、万事如意。
“嗒” —— 短促、沉闷,像水滴落在木头上。这个声音代表否定、阻碍、事与愿违。
“咔啦” —— 两声连在一起,前短后长,像石子滑过一道弧线。这个声音代表变数、转折、柳暗花明。
“嗒啦” —— 也是两声连在一起,但前面是沉闷的,后面是清脆的,这个声音很少出现,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一个让我很长时间都忘不掉的结果——不是好也不是坏,而是“你要记住了”。
还有“咔——嗒”——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停顿,像是里面的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落下。这个声音代表“等待”,时机未到,问了也白问。
这些声音的区别,我花了大概一年时间才完全分辨清楚。不是耳朵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得静下来,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倒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才能听出那些细微的差别。
而且不是每次摇都有回应。
有时候我摇了很多下,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块死铜。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我心不静的时候——比如我一边摇一边想着别的事,或者我太急于知道答案,情绪起伏很大。铜和尚好像能感觉到我的状态,它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说话。
还有一些时候,它明明响了,但那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听不清。这种情况也很让人沮丧——你知道它想告诉你什么,但你就是听不明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模模糊糊的,急死个人。
后来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规矩,不是我刻意定的,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像两条腿走路,走多了就有了路。
第一条规矩:一天只问一次。
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呢?是因为有一次我贪心。
那是我上五年级的时候,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比平时低了十来分。我挺沮丧的,因为我想拿“三好学生”,但数学拖了后腿。当天晚上我摇了铜和尚,问它:“我期末能不能考好?”它回了我一声“咔”,清脆的一声,意思是“能”。
我高兴了一会儿,但转念一想,觉得不放心,又想再问一次。我告诉自己:“再问一次确认一下。”于是我摇了第二次。
没有声音。
我又摇了第三次。
还是没有。
我有点急了,使劲摇了第四下——“咔啦”,两声连在一起,前短后长,意思是“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是说结果不确定了?还是说我问了太多次,它烦了?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第五下。
这一次,我清楚地感觉到,铜和尚在我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被我摇晃的时候抖了一下肩膀,表示不悦。然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嗒”——否定,阻碍,事与愿违。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总觉得是自己贪心惹的祸。本来是一个好结果,因为我多问了几次,硬生生把它变成了坏结果。
第二天我学乖了,捧着铜和尚跟它道了歉——是的,我跟一个铜疙瘩道歉了,你别笑,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然后我重新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它回了“咔”,一声清脆的。
期末我数学考了九十六分,全班第三。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一天只问一次。多一次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