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开着的。
我出门的时候,卧室的门是关着的。我记得很清楚,我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如果现在是开着的,那不是他打开的。是它打开的。那扇门开了,卧室的门也开了。墙上的门和现实的门同时打开,中间那条走廊——那条每次替换时我走过的那条走廊——已经通了。
“你出来,”我说,“你现在就出来,离开那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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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不了,”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的腿动不了。从刚才开始就动不了。我能说话,能眨眼,能转头,但我的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别挣扎,”我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我自己,“别挣扎,别用力。你越用力,它越紧。”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知识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像一直就存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翻出来。也许这是之前的某一个“我”留下的,在某个被替换之前的时刻,把这条信息刻进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低下头,不要看床,不要看窗户。看自己的脚。然后试着动脚趾。不要动腿,动脚趾。大脚趾,先动大脚趾。”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我等了大概十秒钟。
“动了,”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大脚趾能动了。”
“好,现在动其他脚趾。一个一个来。不要急。”
我站在马路中间,举着手机,像一个在电话里指导远程手术的医生。这画面荒谬极了——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距离家十几公里,指导我的丈夫从我们自己的卧室里逃出来。那个卧室里躺着一个我,站着一个他,而真正的我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上,穿着睡衣,跑丢了拖鞋,光着脚站在沥青路面上。
“脚趾都能动了,”他说,“但腿还是动不了。”
“保持动脚趾,慢慢往上,脚踝,小腿,一点一点来。不要看床,不要看窗户,不要看那个——”
“我没看,”他飞快地说,“我一直低着头。”
“好,继续。”
我开始往回走。不是跑,是走。我的腿已经没有力气跑了,脚底板被路面磨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我不能停,我必须回去。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而是因为——那个躺在床上的人,那个睁着眼睛看我丈夫的人,也许不是别人。也许是我。也许是某一个时间线上的我,某一个已经被替换了732次的我,正在等待第733次。
“小腿能动了,”他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来,“膝盖也能动了。我感觉——”
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她说话了,”他的声音变成了气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躺在床上那个人说话了。她说——”
他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她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那个声音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个声音。那是我的声音。是我在说话。我在对站在卧室里的我的丈夫说话。
然后我听见了。
从十几公里外的那个房间里,从我的手机听筒里,从那条已经连通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那个声音飘了过来。她只说了四个字:
“他在敲门。”
我愣住了。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从电话里,是从我自己的身后。从我身后那盏路灯的方向,从我刚刚跑过来的那条街的尽头。
有人在敲门。
笃,笃。
两下。很轻,很有节奏,指节敲在金属上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
建设路117号那栋楼的单元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眼里,透出一丝绿色的光。而那扇门——那扇六楼的门,那个我刚刚跑出来的房间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敲响。
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铁皮上,每一下都让整栋楼轻轻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把这栋楼从地基里拔出来。
手机里,他的声音在喊我,但我听不清了。因为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心跳声。不是我的心跳,是那面墙的心跳。是那扇门的心跳。是这732次替换里每一个“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我的右手中指开始发烫,烫到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血是热的,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冒出一缕白烟。
建设路117号六楼那扇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那面墙。是我卧室里那面没有窗户的墙。墙上那扇门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像手机倒影里那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