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
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是我老公。他穿着出门时的那件外套,手里还拎着行李箱。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我摘下耳机,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从手机里,是从他站着的那个位置传过来的,真实的、在空气中震动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建设路117号六楼那扇门。门里的那个“我”还在微笑,但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一步一步,退进那扇门里,退进那片绿色的光里。门慢慢合上,裂缝消失,墙面恢复成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小主,
那栋楼安静了。
街道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一盏路灯,站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
“我在楼下等了半天,”他说,声音里全是疲惫和困惑,“你不让我上去,我就一直等着。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那条街跑过来,看着像你,我就跟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沾满了泥和灰,脚底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你的鞋呢?”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抬起头,看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家的方向。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但我能看到那一扇窗户。那一扇我卧室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
窗户前面没有人。但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几个字,笔画是从里面写的,反着的,但我认出来了。
“第733次完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那道疤已经不烫了。它变凉了,凉到发冰,凉到整根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跑完十几公里的那种累,是另一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已经持续了两年的那种累。732次替换,每一次我都在哭,每一次我都觉得是他在吓我,每一次我都以为是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东西在伤害我。
但那个东西是我。
一直都是我。
我老公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很暖,暖到不真实,暖到像——像刚从一扇门里走出来。
“回家吧,”他说,“太晚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看着他,“躺在床上那个人说话了。她说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他在敲门’。”
“然后呢?”
“然后你就挂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正常,困惑、疲惫、担心,所有应该出现在一个凌晨两点在街上找到妻子的丈夫脸上的表情,都有。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敲门了吗?”我问。
“什么?”
“你进卧室的时候,敲门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到家的时候门没锁,我就进去了。我不记得有没有敲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凌晨两点的街道上,我们像两个站在镜子前的人,分不清谁是影子,谁是本体。
“走吧,”他说,伸出手来牵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很暖,暖得发烫。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没有说话。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影子尽头,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在站着。只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姿势,像是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