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又比划了几个字,他女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对我说:“我爸说,那年的仪式,只把你房间里的东西清走了。但那条路上还有。它一直在那条路上等你经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搬家,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离那条河很远很远。搬家之后大概有三个月,我的状态出奇地好,好到我甚至觉得那个朱砂香囊都不需要再放了。但后来有一次,我回老家办事,坐的是之前常坐的那趟公交车,经过了一个熟悉的路口——就是当年从湖边回家的那条路必经的那个路口。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莫名其妙地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跟当年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是换了新环境不适应。
现在想来,是它又跟上来了。
老头最后比划了一个字,他女儿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桥’?”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老头急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不停地比划。他女儿终于看懂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
“他说,你要过的那个桥,那个东西上不去。你只要过了桥,它就跟不上了。”
桥。
我家和出租屋之间,确实有一座桥。跨江大桥,每次回家都要经过。
老头的意思是,那座桥挡住了它?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我想起那些年——不,这些年——每一次状态变差的节点,每一次莫名其妙崩溃的节点,几乎都发生在我“回老家之后”或者“从老家回来之后”。而状态最好的那段时间,恰恰是我搬到桥那边之后,三个月没回老家的那三个月。
我一直以为是工作顺心了、生活稳定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原来是有座桥替我挡着。
从老头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初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拢了拢外套,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跟了我五六年的东西,我终于知道它到底在哪儿了。不在我身上,不在我房间里,在我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路上。它没有面孔,没有名字,甚至可能没有恶意——它只是迷了路,而我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条路上,像一个移动的路标,带着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条从湖边到家的路。
我问自己:我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答案是我不知道。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工作在城市另一头,那座桥是我每天通勤的必经之路。我可以绕路,可以换一条桥,但老头说得很清楚——“那个东西上不去桥”。不是这座桥,是所有的桥。它怕桥,怕水上的东西,怕那种悬在空中的、不属于地面的感觉。
我忽然觉得它也挺可怜的。
一个十九岁就淹死的女孩,死后连桥都过不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它不可怜,它差点毁了我。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选了另一条路,绕远了三公里,多花了二十分钟。那条路不经过那个熟悉的路口,不经过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我把车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声,故意不去想任何事情。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朱砂香囊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之前,我给房东发了条消息,问她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空房出租。
我想搬到桥那边去。
这次,彻底搬过去。
搬家的事,我说干就干了。
一周之内,我找好了房子,签了合同,叫了搬家公司。新房子在江对岸,离那座桥大概两公里,是个老小区的顶楼,安静,便宜,就是爬楼梯有点累。搬完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座桥的灯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安心感。
桥在那边。我在这边。
它过不来。
头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我的睡眠质量好得不像话,十点半上床,六点半自然醒,中间连个梦都没有。胃口也好了,早饭能吃下一碗粥加两个包子,中午在食堂打饭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随便拨两口就倒掉”的状态。同事说我气色好了很多,问我是不是谈了恋爱。
我笑了笑,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