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朱砂香囊 2》

但第二个月,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梦。

我梦到一条路。就是我老家的那条路,从环湖公园出来,左转,经过一个报刊亭,再右转,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然后拐进一个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我家那栋楼。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在梦里,它变得很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我拼命地走,拼命地走,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可那个巷子口始终没有出现。

我走了一整晚。

醒来的时候,我的小腿酸痛,像是真的走了很远的路。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同样的梦,同样的路,同样走不到尽头。我开始害怕睡觉,每天拖到凌晨一两点才敢闭眼,因为只要一睡着,就会被拉回那条路上,像个陀螺一样转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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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在现实中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感觉。

比如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会突然闻到一股水腥味。不是江水的味道,江水是腥中带清的,这个味道更沉、更闷,像是一潭死水,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换水的池塘底部翻上来的那种气味。每次闻到,我都会猛地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路人。

比如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贴着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痒。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挠不到,抓不着,只能咬着牙忍着。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把香囊取下来,对着镜子一看,那块皮肤上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条路。

我拍了照片,发给我妈看,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妈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这不是你小时候胳膊上被树枝划的那道疤吗?怎么长到胸口去了?”

我小时候确实被树枝划过一道疤,在右手小臂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我妈一直说那道疤长得像一条路。

一条路。

我终于明白那个老头说的“跟岔了”是什么意思了。它不是跟错了人,它是跟错了路。它跟着我胸口那道疤的形状,以为那是一条路,以为沿着那条路就能回到水里去。而那条疤的尽头,就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压着的地方。

这些年,是那个香囊替我把那道门堵住了。

但现在,它好像在从里面往外挖。

我去找了我奶奶。老太太今年八十了,耳朵不好使,脑子却清楚得很。听我说完这些,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锈迹斑斑,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这是你太姥姥传下来的,”她说,“说是照妖的。你拿去,放在床头,镜面朝着门。”

我把铜镜带了回来,放在了床头。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做那个走路的梦。但我半夜惊醒了一次,因为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一样。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在说:“我找不到路了。”

我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铜镜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冷冷的光。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我一整夜都没有再合眼。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那个湖边去。

不是去找它,而是去找那条路。那条它一直走、一直走、永远走不到头的路。我要看看,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是我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请了一天假,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回到了那个环湖公园。

白天来的,阳光很好,湖面上波光粼粼,有人在钓鱼,有老人在遛狗,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我沿着当年走过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数着自己的步子。从湖边那张长椅出发,左转,经过那个已经倒闭的报刊亭,右转,穿过那条梧桐树还在的老街——梧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叶子黄了一半——然后拐进那个巷子。

巷子尽头,是我家老房子的后门。

但我在巷子中间停下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