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他说:“那不是水鬼,水鬼不会跟着人回家。那是那个地方正好死了人,魂还没散,你从那里过,八字轻,撞上了。它也不是要害你,是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死了,你阳气弱,它就跟着你走了。”
我问,那怎么办。
老人说,要找一条路口朝东的路,烧三炷香,三张纸钱,再烧一件你穿过的衣服。不能回头看,烧完了直接回家,路上不能跟任何人说话。
那天傍晚,我对象下班之后,我们找了一条朝东的小路。我蹲在路边,看他点香、烧纸、烧衣服。火苗在傍晚的风里晃来晃去,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升到半空中突然散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离开了。
我站起身,没有回头,一路走回家。路上遇到一个遛狗的邻居,跟我打招呼,我没敢应。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很奇怪。
那天晚上,卧室里再也没有烟味。那团灰色的轮廓也没有再出现。我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从晚上十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我对象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空气里全是日常的、活生生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没有再发烧,没有再做梦,那条河边的小路我也再没有走过。但有时候晚上出门,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或者经过一条安静的、靠水的路,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心里那根弦会突然绷紧一下。
那个老人后来说过一句话,我对象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老人说:“那个跟着你的人,其实不是被你送走的。是你烧衣服那天,它自己走的。它看到你哭了,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我烧衣服那天确实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蹲在那条路边,看着火苗舔着那件旧T恤的时候,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倒霉,而是那个老人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它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个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东西,在河边游荡,跟着一个深夜路过的陌生人回家,站在别人的床尾,不害人也不离开。它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也许那天我在河边感到的恐惧,不是它带来的。也许那只是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身体本能地发出的警报。而它,只是在那个地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生活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周末睡懒觉。那条河边的小路,我偶尔会远远地看一眼,河还是那条河,堤还是那道堤,白天有人钓鱼,晚上有人散步。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一次,我对象问我,那条路你以后还敢走吗?
我想了很久,说:“白天敢。”
“晚上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晚上不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去确认了。
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东西,保持距离,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