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我在乡下爷爷家过。七月的乡下,午后闷热得像蒸笼,蝉叫得人心里发慌。二楼的电视是我唯一的消遣,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外间的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爷爷在一楼院子里择菜,我能听见他偶尔哼两句老戏。
起初以为是爷爷上楼了。
那呼噜声从外间床上传来,浑厚、绵长,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那种鼾声节奏。我盯着电视没动,心说爷爷怎么上来也不说一声。可念头一转——不对,爷爷不是还在楼下哼戏吗?
我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门口,啪地按亮灯。
空床。
被褥还是叠好的,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没有压痕,没有人躺过的痕迹。但呼噜声还在响,就从那床铺的正中央传出来,空气都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睡在那里,呼吸平稳,鼾声如雷。
我想我当时是懵了。站在原地听了好几秒,确认自己不是耳鸣,确认那声音确实从空荡荡的床铺上传来。然后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句,大概是给自己壮胆用的。骂完我转身回了里间,往沙发上一坐,继续看电视。
声音没停。
呼噜声还在外间响着,像一个老人睡得很沉。我开始冒冷汗,手里的遥控器攥得咯吱响。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下楼去找爷爷的时候,第二道呼吸声响了起来。
不是呼噜,是呼吸。均匀的、一进一出的呼吸声,就在外间靠窗的位置。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有人在陆陆续续走进那间屋子,各自找了个地方或躺或坐。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粗重,有的轻浅,有的一呼一吸间带着痰音,像形形色色的人突然聚集到了外间。我竖起耳朵听,脚步声是没有的,只有呼吸,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人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或坐或卧,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我没敢再去看。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但不敢调太大,怕听不见周围的动静。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但那些呼吸声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分辨出至少十几个不同的气息。有人打鼾,有人只是安静地睡着,有人在翻身——我听见被褥窸窣的声音,可外间的床上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天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浓烈的、像墨汁泼在宣纸上的暗。窗外的蝉一下子全噤了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狂风就从窗户灌了进来。
夏天的窗户是全开的,风太大太猛,桌上的书被掀飞,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风扇被吹得歪向一边,扇叶咔咔地刮着外壳。我缩在沙发上,看见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又长又粗,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连墙上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是雷。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种从天上砸下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的炸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户哗哗响,震得我胸口发闷。
雨几乎是同时砸下来的。不是下,是砸。黄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在屋顶、窗户、外墙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石子。风裹着雨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地板很快就湿了一片,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听见楼下院子里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哐啷一声巨响。
然后我注意到那些呼吸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