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吴魔皮 1》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丢在火盆里点了,端着火盆把堂屋、卧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烟雾呛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确实让人的心定了不少。

晚上我睡在奶奶旁边。老式的木架子床,挂了蚊帐,奶奶睡那头,我睡这头。她已经八十多了,睡着之后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竟然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那种看见陌生人或者野猫的狂吠,是那种很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像害怕,又像警告。狗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铁链子拖动的声音,它在往后退。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奶奶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莫怕,把被子蒙到头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的。但我真的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打雷那样。被子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我憋得满头是汗,可就是不敢把脑袋伸出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院墙外面,又像是在屋后的竹林里。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突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路上。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那条路已经封了,护栏断了之后村里用两根木头横在缺口前面,摩托车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寨子里的一个老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公,据说懂这些事。杨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你骂他的时候,”杨公终于开口了,“是想他死吗?”

我愣住了。

“我……我没想他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气不过,骂几句狠话出出气。”

“狠话也是话,”杨公磕了磕烟锅,“尤其是半夜三更说的,尤其是指着名姓说的,尤其是你那颗心,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说出来的话比平常人重三分。”

他没说这是巧合,也没说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又说了一句:“魔皮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倒是知道找个问心无愧的人来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我不解地看着他。

杨公没再解释,把烟锅子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

我琢磨了很久他的话。寨子里的老人常说,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最干净的地方走,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是害人,是找人渡他。那个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嘴角挂着笑——我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表情,是我因为害怕所以看成了笑。

他想让我送他。

可我骂了他,骂得那么毒,那么狠。

我把所有的话都骂了回去,像关门一样,砰的一声,把他挡在了外面。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寨子口碰见了魔皮的老婆。她蹲在路边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到处乱飘。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出事那天晚上,喝了酒,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没说,就笑了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

“他说,”她顿了顿,“‘有个债要还。’”

风吹过来,把烧纸钱的灰扬了我一身。我没有回头,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过了寨口的石桥,走过了村口的牌坊,走上了去县城的那条路。

班车还没来,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暮色就沉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来,出事那天晚上,他骑车冲下悬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村里人去收尸的时候看到的,说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包烟是“利群”,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寨子里的小卖部老板娘说,他那天下午去买烟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个。老板娘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魔皮平时抽的都是最便宜的两块钱一包的“黄果树”,从来舍不得买五块的。

小主,

至于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没人看清,也没人记住。风吹了一夜,纸早就烂了,字也花了。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更多的路隐没在黑暗里。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下了车,站在路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出租屋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每次上楼都得摸黑。以前我不怕,三楼王奶奶养的那只白猫偶尔会蹲在楼梯拐角,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我还会蹲下来逗它两下。

可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硬是没敢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回不回来?我煲了汤,给你留了一碗。”

小周住我隔壁,也是租房的,平时我们关系不错。我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赶紧回了个“回来回来,马上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走到四楼拐角,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

小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你是跑上来的?后面有鬼追你啊?”

我僵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屋。我端着那碗汤站在走廊里,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汤很好喝,排骨炖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冬瓜和薏米,是小周老家的做法。我蹲在走廊上把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下几颗薏米,我用手指捻起来吃了。

那晚我把走廊的灯开着睡的。不是屋里那盏,是走廊那盏。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缝,刚好照到床尾。我盯着那条光缝,想着杨公说的那些话,想着魔皮老婆说的那句“有个债要还”,想着那张被风吹烂了的纸。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寨子里的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我点开看了一眼,睡意立刻全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