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的是那条盘山路,护栏缺口的地方,白天有人去修,在红布条旁边又加了一面小镜子。就是那种农村路口常见的凸面镜,圆圆的,嵌在铁杆子上,用来照弯道对面来车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凸面镜里映出了整条山路,弯弯绕绕的,一直延伸到寨子口。可在那面镜子里,路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
是一个轮廓,像是在路边站着,面朝镜头的方向。
发照片的是寨子里的一个年轻后生,网名叫“山里人”,配了一行字:“今天下午装的镜子,拍出来咋有个影子?我明明记得当时周围没人的。”
下面有人回:“是不是你自己的影子?”
“山里人”又回了一条:“不是,我站在镜子左边拍的,影子在路中间。”
然后有人说“别瞎扯了”,有人说“快把照片删了”,有人说“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最后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莫要乱传了。他生前作孽太多,死后路也走不安生。那面镜子是照路的,不是照他的。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贴纸痕迹,撕了一半,剩下一半粘在墙上,已经发黄了。我盯着那个半拉子的卡通图案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叔公那句话——“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我没说。
那张照片我只看了那一眼,后来再没打开过。可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嗤啦——嗤啦——从走廊这头,慢慢挪到走廊那头。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声音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又折返回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停在了我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盯着那条光缝,看见一样东西。
一片阴影。
不是人的影子,也不像任何东西的影子,就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影,堵在门缝的光里,把那道光切断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犹豫,又像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最后我摸到了枕边的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奶奶今年过年时去庙里求的一个小红布包,里面包着一点香灰。我把那个小红布包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然后我开始念经。
不是我会念经,是我小时候看奶奶念过,听多了就记住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我翻来覆去地念,念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对不对。可我就是念,嘴不敢停,眼睛不敢睁,手心里的那个小红布包被汗浸湿了,香灰的苦味从布缝里渗出来,沾了我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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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光回来了。
那片阴影不见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我坐起来,手心里还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布包上的红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隔壁传来小周起床洗漱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哼歌,跑调跑得离谱。我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还是鲜活的,还是可以继续过下去的。
我下了床,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不多。
可我知道,那片阴影来过。
它就停在我的门口,在光的缝隙里,犹豫了很久。
也许它在等我说一句话。也许它在等我说:“进来吧。”也许它在等我说:“我原谅你了。”也许它在等我说:“你走吧。”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念了一晚上的经。
后来我把那个布包缝进了枕套里,每天枕着睡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管用,那之后我再没做过噩梦,也再没见过那片阴影。寨子里的群也安静了,没人再提那张照片,没人再提魔皮,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面凸面镜还立在盘山路的弯道上,白天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晚上照着空荡荡的路。
有时候我坐班车回寨子,路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会忍不住看一眼。
镜子里只有弯弯的山路,和满山的绿。
什么都没有。
可我每次都会想——如果那天凌晨三点,我没有骂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得那么绝,没有像关门一样把他挡在外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之前,脑子里最后的那丝念头,如果不是拐弯来找我,而是拐弯去找别的人,那个人会怎么做?会像我一样骂回去吗?还是会说一句“没事了,你走吧”?
我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送。
送走该送的人,放下该放的事。
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既没让他进来,也没让他走。
他就那么停在门口的光缝里,像一片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