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吴魔皮 2》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装着我不知道的故事。

“奶奶,”我小声说,“你年轻的时候送走的那些人,你怕不怕?”

她没回答。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夜晚就要这么安静地过去了,她忽然开了口。

“怕,”她说,“怕了一辈子。”

“那你怎么还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因为没人送的话,他们就一直在那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年后回来,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偶尔跟小周出去吃个饭,周末回寨子看看奶奶。盘山路那个弯道后来修好了,护栏重新打了,凸面镜也换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出来的山路清清楚楚。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镜子里只有山和树和偶尔经过的车辆,什么都没有。

一晃到了开春。

惊蛰那天没打雷,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搭在头顶上。

我在县城上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老家那边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阿宁?你是不是阿宁?我是你表嫂,就是寨子东头你贵平表哥屋头的,你还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贵平表哥是我远房亲戚,平时没什么来往,他老婆我只见过几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记得记得,表嫂你说。”

“你表哥他……他不行了,”她哭出了声,“在县医院,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他说他要见你,他说一定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上来。

“他怎么了?”

“查不出来,”表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不行了,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一天比一天瘦,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说什么都查了,查不出毛病,就说……就说可能是那个。”

“哪个?”

她没说出来,只是哭。

我请了假,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贵平表哥的样子,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好像四十出头,在寨子里种烤烟,夏天的时候总穿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蹲在路边抽烟,见人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是个老实人。

这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

到了医院,我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部分瘦得像一截枯木,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像放了太久的旧报纸。

小主,

可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病人看见亲人时的那种欢喜,而是——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人伸过来一根竹竿时的亮法。

“阿宁,”他喊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表嫂在旁边抹眼泪,病房里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像是寨子里的邻居,表情都很凝重。

“表哥,”我说,“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他摇了摇头,吃力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可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箍得我生疼。

“我不是生病,”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是……被人压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

“就是那个,”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病房里其他的人,又转回来盯着我,“每天晚上都来,压在我身上,掐我的脖子。我看不见它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它很重,很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它一来就是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耳朵里。

“阿宁,我知道你能帮我。寨子里的人说了,魔皮那件事……你能看见,你能送。”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是我猜的,”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又紧了紧,“魔皮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的摩托车在寨子后面的路上来来回回地跑,跑了一整夜,天亮才冲下去的。他是在找人,他在找一个能送他的人。后来他找到了你,你把他骂走了,他才下去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他现在来找我了。他每天晚上都来找我。阿宁,你帮帮我,你跟他说,让他走,不要再来了。你帮我说句话就行,就说一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病房里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纸。我看了看表嫂,她还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可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绝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像是我来了,一切就有救了。

那两个寨子里的邻居也看着我,目光沉甸甸的,像山。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贵平表哥猜到了,是所有人都猜到了。寨子就那么大,魔皮那件事,我凌晨三点骂了他,他晚上骑车冲死了,第二天我汗毛竖起来的样子被人看见了,消息传开了,添油加醋的,最后传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我能看见,我能送。

我是寨子里那个“干净的人”。

就像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一样。

可我不想当这个人。我不想看见那些东西,不想送那些东西,不想在凌晨三点被一个死人找上门来,不想走到哪里都背着这样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