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跑。我没有坐电梯,没有走楼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我冲进小区花园的时候,凌晨的风灌进我的领口,我的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花砖地面上不断地晃动。我跑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值班的大叔正在打盹,我敲了敲玻璃窗,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我说,叔叔,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光着脚、穿着睡衣、浑身发抖的样子,没多问,把门打开了。我坐在保安亭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保安大叔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透过保安亭的玻璃窗往外看,小区门口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是的。
因为我低头的时候,看到我的睡衣口袋里,有一缕黑色的、很长很长的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有那么长,颜色也没有那么黑。
而那缕头发,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白。
保安大叔看到那缕头发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住。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给我倒了一杯热的。
我把那缕头发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半黑半白,黑白交界的地方不是渐变的,而是一条清晰的、几乎可以说是锋利的界限,像有人用剪刀在一缕黑发中间齐刷刷地剪断,然后接上了一缕白发。白的那一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得像蛛丝,没有任何重量感。
我不敢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回了口袋。
保安大叔帮我叫了一辆车。我回家的时候,门还开着,走廊里很安静,我妈的房门关着,她大概还没醒。我光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门还保持着被我踢开时的角度,椅子歪倒在一边,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枕头旁边——那个小女孩躺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孩子睡过的痕迹。
但枕头上有一样东西不是我的。
是一张照片。巴掌大小,发黄的相纸,边缘有些卷曲,是很久以前的那种老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大爷,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表情都很僵硬,像那个年代的人照相时常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盯着镜头,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但中间那个小女孩在笑。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不整齐的小牙齿,一只手拉着老太太的手,一只手在胸前比了个耶。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黑色的长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昨晚躺在我枕头旁边的那个——我已经知道了。我发抖是因为照片的背景。他们身后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那棵树我认识。那是一棵银杏树,树干上有一个很大的树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是我房间窗户外面的那棵银杏树。
这张照片,是在我的房间里拍的。在我搬进来之前,在我出生之前,在房子还没建成、这块地还是一片老居民区的时候,这个位置就有一间屋子。而那间屋子里,住过这个小女孩。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写的是——“囡囡六岁,于家中”。
那个家,就是我的房间。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课。我请了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那缕半黑半白的头发和那张照片一起放在一个信封里,塞进了书桌最深的抽屉。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去敲了隔壁王阿姨的门。
王阿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找她。我说王阿姨,我想问问您上次说的那个小女孩的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问的表情。她侧身让我进了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说,那个小女孩叫囡囡,大名她也不记得了。囡囡的奶奶姓顾,大家都叫她顾婆婆。顾婆婆一家在老街住了好几代人了,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囡囡的爸爸在码头扛活,妈妈在服装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囡囡也乖,见了人就笑,整条街都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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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要拆迁了。大多数人家都签了协议,拿了补偿款,搬走了。顾婆婆家不肯搬。不是钱的事,王阿姨说,顾婆婆跟她说,这房子是她公公的公公盖的,底下埋着她家几代人的骨血,不能拆。开发商来谈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价高,顾婆婆就是不松口。囡囡的爸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拖了将近两年。那两年里,老街上的住户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下顾婆婆一家和另外两户人家。路灯坏了没人修,下水道堵了没人通,到了晚上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顾婆婆家窗口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囡囡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的事。
王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不太清楚细节,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囡囡跑出去找猫——家里养了一只狸花猫,走丢了好几天了,囡囡天天哭着要找。那天晚上囡囡说好像看到猫在后街,就追出去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顾婆婆发现囡囡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囡囡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