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歌声停了。
“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醒,“不要下车。”
我没有打算下车。但那个人影动了。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不是正常人的那种连贯,而是一顿一顿的,像老式动画片里缺了中间帧的那种卡顿。每转一个角度就停一下,每停一下就在雾里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转过四分之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截下巴。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线条柔和,像一个年轻女人的下巴。
转过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半边嘴唇。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转过四分之三的时候,我看到了鼻子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就在它完全转过来之前,我猛地挂上了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尖叫着往后退,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视镜里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来车,什么都没有。我不管,我继续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车尾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挡风玻璃。
路中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影,没有雾,没有路灯。我正停在一条正常的城市道路上,两边是正常的小区和店铺,头顶是正常的秋天的星空。我看了看后视镜,车尾撞上了一棵行道树,保险杠裂了一条缝。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我转过头去看妹妹。她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车上睡着的年轻女孩。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确认她的胸口在起伏,确认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动着,确认她还是人。
然后我看到了她右手。
她的手是张开的。
那个凹痕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那个符号的形状,而是另一个形状。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十几秒,它在我眼前慢慢地消失了,像冰融化在水里,不留痕迹地融进了她的皮肤里、血管里、骨头里。
那个字我认出来了。
那不是符号。那是一个汉字。是一个很简单的、每个人都认识的、小学一年级就会写的汉字。
门。
她攥在手里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门”字。她把门攥在了手心里,从那个房间里带了出来。那个凹痕消失了,不是因为她还回去了,而是因为那个字已经不在她的手心里了。它进去了。
妹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门开了。”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一路上妹妹都在睡觉,偶尔说一两句梦话,但都含糊得听不清。只有那一句是清楚的。只有那三个字。
门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门,开在哪里,开了之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个夏夜的第一个瞬间起,那扇门就一直在为我们开着。我们以为我们只是路过了它,以为我们只是偶然闯入了它的领地,以为我们只要不再靠近就能安全。
不是的。
我们不是路过。我们是被选中的人。那个城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个邀请。我们接下了那个邀请,在那个夏夜的深夜里,在我们开着车、哼着歌、毫无防备地驶入那片浓雾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接下了。
它等了我们很久。在所有人都看不见它、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的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它一直在等。等一辆白色的、贴着猫头贴纸的两厢轿车,等两个坐在前排的、说笑着的、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年轻女人。
它等到了。
妹妹的右手在我的视线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那一瞬间,她的脸不再像一个熟睡的年轻女人。她的脸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某种不属于她年龄、不属于她人生、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那是一种古老的、耐心的、终于等到了一切的满足。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了她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专心开车。后视镜里,来时的路安静地沉睡在夜色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没有雾,没有人影,没有城墙,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在路上,不在车外。在镜子里。在我自己的倒影的眼睛里。在那个和我的脸一模一样的、比我快了零点几秒弯起嘴角的、不属于我的表情里。
我关掉了后视镜。
家里还有一扇门。卧室的门,关着的。衣柜的门,关着的。浴室的门,关着的。每一个门后面都有阴影,每一个阴影里都有可能站着什么。我停好车,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不想下车了。
车里有发动机残留的热气,有我们两个人的气味,有一种暂时的、虚假的安全感。车门是这扇门和那扇门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下了车,就要走进家门,就要面对那些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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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一个正常的笑,是妹妹的、属于她的、我见过无数次的笑。但那个笑落在我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因为在她笑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那个低沉的、嗡嗡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笑,在和我妹妹同时、同步、一模一样地笑。
我分不清哪个笑是她的,哪个笑是它的。
“姐,到家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那我们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