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姬秀才

民国年间,关外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秀才,姓姬,单名一个生字。说是秀才,其实已是民国,科举早废了,只是乡里人敬重读书人,还这么叫着。

姬生这人有个毛病——胆大,且好管闲事。旁人说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闹鬼,他偏要去睡一宿;旁人说北山上有狐仙迷人心窍,他偏要拎壶酒去会一会。怪的是,他从没出过事,反倒结交了不少“朋友”。

这年冬天,姬生发现自家西厢房出了怪事。

起初是夜里听见动静,像是有人翻书。姬生以为是老鼠,没在意。后来灶房里的吃食常少,有时是半块饽饽,有时是一碟咸菜。他婆娘嘀咕:“莫不是进了贼?”

姬生摇头:“贼偷饽饽?那得多不开眼。”

他留了心,半夜不睡,躲在暗处瞧。约莫三更天,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钻进个东西,巴掌大,灰扑扑的,在月光底下跑得飞快。姬生眼尖,看清了——是只狐狸,但比寻常狐狸小得多,像只刚断奶的崽子。

那小狐狸跳上桌,抱起个馒头就要跑。姬生一步跨出去,喝道:“站住!”

小狐狸吓得一哆嗦,馒头滚落在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合在一处,竟冲他作了个揖。

姬生乐了:“还是个懂规矩的。罢罢,一个馒头,值当我请客。”

小狐狸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打那以后,姬生索性每晚在窗台放个碟子,碟子里搁块饽饽或几颗枣。第二天一看,准空。他婆娘说:“你这是养上仙儿了?”姬生笑:“仙儿不仙儿的,好歹是个缘法。”

开春的时候,姬生家里出了桩怪事。

他婆娘的一只银镯子不见了。那镯子是她陪嫁,虽说不值大钱,却是个念想。翻箱倒柜找了三天,愣是没影儿。婆娘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姬生安慰:“丢不了,许是塞哪个犄角旮旯了。”

这天夜里,姬生睡得正沉,忽觉有人推他。睁眼一看,月光底下站着个老汉,瘦小枯干,穿着灰布袍子,脸上皱纹堆垒,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黑豆。

姬生一惊,翻身坐起:“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老汉拱拱手:“姬先生莫惊,老朽就住在贵宅西厢房后头那棵老榆树底下。承蒙先生这几个月赠食之恩,今日特来道谢。”

姬生愣了愣,猛地想起那小狐狸,一拍大腿:“哦——是你!那个吃饽饽的!”

老汉脸一红,讪讪道:“惭愧惭愧,子孙不懂事,叨扰先生了。”

姬生来了兴致,披衣下床,点上油灯,细细打量这老汉。老汉倒也不惧,在炕沿坐下,捋着胡子道:“老朽姓胡,排行第三,乡里都叫我胡三爷。在这靠山屯住了二百多年,子孙繁衍,倒也有几十口。只是近年山上精怪渐多,地界挤了,才让几个小崽子下山来寻食。”

姬生奇道:“山下人多,你们不怕?”

胡三爷叹口气:“怕,怎么不怕?但山下有山下好处,人烟聚集处,阳气旺,能压住邪祟。我们这些正经修行的,反倒爱往人堆里凑。那些邪性的,才躲在深山老林里练些害人的把式。”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世道聊到鬼神,从鬼神聊到读书。胡三爷竟也通些文墨,说起四书五经来头头是道。姬生大喜,当下要与胡三爷结拜。胡三爷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人仙殊途,老朽担不起。”

姬生脖子一梗:“什么殊途不殊途,投缘便是兄弟。”

胡三爷拗不过他,只得应了。从此每夜必至,或谈古论今,或饮酒对弈。姬生的婆娘起初害怕,后来见这老汉说话和气,也就放了心,有时还炒两个小菜招待。

转眼到了夏天。这天胡三爷来,脸色却不好看,端着酒杯只是发愣。

姬生问:“老哥哥有心事?”

胡三爷犹豫再三,才道:“贤弟,老哥哥对不住你。上个月,我家有个小崽子不懂事,偷了你家一件东西。”

姬生一愣,随即想起婆娘的银镯子,笑道:“我说呢,原来是你们拿了。不打紧,那东西本也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