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讨五通檄》,历数五通神种种恶行,引经据典,洋洋千言。写完之后,又誊抄一遍,在院子里设了香案,对着北山方向,恭恭敬敬地念了一遍,然后点火烧了。
胡三爷在一旁看着,直摇头:“贤弟,这能行吗?那些东西最会钻空子,你骂得越狠,它越要报复。”
姬生道:“我这是学韩愈《祭鳄鱼文》。韩文公一篇祭文,能赶走潮州的鳄鱼,我这一篇,怎么也能让五通挪挪窝。”
胡三爷苦笑,没敢泼冷水。
谁知第二天夜里,怪事发生了。姬生睡得正沉,忽听院子里噗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他披衣出门一看,只见院子里趴着个人——不,不是人,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正是那五通。
五通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直哼哼,见姬生出来,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姬先生饶命!姬先生饶命!”
姬生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你这是干什么?”
五通哭丧着脸道:“先生那篇檄文,不知怎的让城隍爷看见了。城隍爷大怒,说本神——说小的骚扰地方,惊扰良民,派了阴差来拿我。小的好不容易逃出来,求先生开恩,替小的求求情。小的这就走,这就回南边去,再不敢来了!”
姬生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城隍爷?他怎么看见的?”
五通磕头如捣蒜:“先生那篇文章写得太好,句句在理,字字如刀,烧化之后直达天听——不不,直达地府。城隍爷正愁没由头治我,看了文章,正好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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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生哭笑不得,想了想,道:“既是城隍爷发落,我也不便多嘴。你走吧,好自为之。”
五通又磕了几个头,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它在哭:“我招谁惹谁了,碰上个会写文章的……”
六
五通走后,胡三爷带着一家老小来道谢,大大小小几十只狐狸,齐刷刷跪了一院子。姬生慌忙去扶:“老哥哥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胡三爷老泪纵横:“贤弟有所不知,那五通盘踞北山,不光是要进贡,它还想抓我家几个小崽子去炼妖丹。若不是贤弟,老朽这一家子,怕是要断送在这东西手里。”
姬生把他扶起来,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以后你们安心住着,有我一口吃的,就短不了你们的。”
从此以后,姬生家和胡家成了通家之好。胡三爷的子孙们常在夜里来串门,有的陪姬生下棋,有的听他讲书,有的帮他婆娘纳鞋底——那狐狸爪子纳起鞋底来,竟比人还灵巧。
屯子里的人起初害怕,后来见这些狐狸从不作祟,反倒有时帮人看家护院、预报天气,也就慢慢惯了。逢年过节,还有人往老榆树底下摆供果,求个平安。
姬生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他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老榆树底下灯火通明,一群穿灰袍子的人来来往往,像是在办什么喜事。第二天一看,老榆树底下多了个小小的土包,土包前头立着块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姬生贤弟之位”
后来,靠山屯有了个规矩:但凡家里有读书的,都要在老榆树底下拜一拜,求姬秀才保佑。也不知是求保佑读书,还是求保佑能交上几个“非人”的朋友。
再后来,老榆树枯死了,屯子也搬空了。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还会跟小辈念叨几句:
“从前啊,咱这屯子有个姬秀才,胆大,爱管闲事,跟狐狸拜了把子……”
小辈们听得入神,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狐狸把他接走了,接去当神仙了。”
“真的假的?”
老人眯着眼,望着北山的方向,半晌,嘿嘿一笑: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