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篾听了,只是笑笑。他不管这些,只管劈他的竹子,编他的筐。周氏也不管,只管喂她的蚕,做她的饭。水灵子还是那样,渴了喝水,不渴就在河边蹲着。
直到那年七月半。
七月半是中元节,鬼门开的日子。芦花村有个老规矩,这天天黑之后,不许下河,不许在水边逗留。家家户户在门口烧纸钱,供一碗清水,打发那些无主的孤魂。
那天傍晚,陈三篾特意叮嘱水灵子:“今晚莫去河边,听见没有?”
水灵子眨眨眼,没吭声。
天擦黑的时候,周氏在灶房忙活,陈三篾去后院收竹子。等他收完竹子回来,屋里屋外找了一圈,不见水灵子。
他心里一沉,抬脚就往河边跑。
月亮还没上来,河边黑漆漆的。陈三篾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岸边,借着远处人家烧纸的火光一看——水灵子果真蹲在那儿,对着河面发呆。
“水灵子!”陈三篾喊。
水灵子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伸手往河里一指。
陈三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头皮一炸——河面上,漂着七八个白乎乎的东西,飘飘悠悠的,往这边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人形,可又不是人——半截身子在水里,半截身子在水面,晃晃荡荡,看不清脸。
“那是……那是啥?”陈三篾声音都变了。
水灵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来喝水的。”
话音刚落,河面上那些东西忽然不动了,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对着岸边。陈三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腿都软了。
水灵子往前走了一步,冲河里摆摆手。
那些东西便慢慢沉了下去,水面复归平静。
陈三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水灵子走回来,歪着头看他:“你怕啥?他们不害人的。就是渴了,来喝口水。”
陈三篾咽了口唾沫:“他们是……是啥?”
水灵子想了想,说:“淹死的。”
四
那夜之后,陈三篾再也不把水灵子当寻常伢子看了。
可他又舍不得撵他走。
一来是周氏喜欢。周氏这辈子没当过娘,自从水灵子来了,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给水灵子缝衣裳,纳鞋底,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虽说水灵子不吃,可那份心意在。夜里睡觉,水灵子躺在她旁边,她伸手摸着伢子凉丝丝的胳膊,心里头踏实得很。
二来是水灵子确实帮了他们家。
那年秋天,村里闹旱。一个多月没下雨,河里的水眼看着浅下去,稻田都裂了缝。村里人急得团团转,求神拜佛,一点用没有。
有天夜里,陈三篾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凉飕飕的。睁眼一看,水灵子站在床前,身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你咋了?”陈三篾坐起来。
水灵子说:“我去叫雨了。”
陈三篾一愣。
水灵子又说:“明天就有雨。可我得走了。”
周氏也醒了,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她伸手去拉水灵子,水灵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得回去,”水灵子说,“我本是河里生的,来你们家住了这些日子,是缘分。可我终究不是人。”
陈三篾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水灵子看着周氏,忽然笑了笑,从肚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周氏手里。那是一颗珠子,拇指肚大小,通体透明,凉丝丝的,里头仿佛有水光流动。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水灵子说,“往后你们若是有难处,把这珠子放在水里,喊我三声,我就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周氏追出去,可哪里还追得上。门外月色朦胧,河面上雾气升腾,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水里,越走越深,最后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天降大雨,旱情解了。
五
水灵子走了之后,周氏大病一场。
不是身子病,是心病。她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坐在河边发呆。陈三篾急得团团转,请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摇摇头:“没病,是思虑过度。”
陈三篾没法子,想起水灵子留下的那颗珠子,便舀了一碗清水,把珠子放进去,轻轻喊了三声:“水灵子,水灵子,水灵子。”
碗里的水晃了晃,珠子亮了一下。
可水灵子没来。
陈三篾又试了几回,还是一样。他琢磨着,怕不是要真的河里才行?
这年冬天,周氏的身子越来越差。陈三篾背着她,腊月里冒着寒风走到河边。河水结了薄冰,他砸开一个洞,把珠子放进水里,又喊了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