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一样了。
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雾气里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影,小小的,穿着红肚兜。
周氏眼睛亮了,挣扎着要从陈三篾背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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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灵子走到岸边,看着周氏,眼圈红了。
“我不是不来看你们,”他说,“我是回不去的。河里的事多,走不开。”
周氏不会说话,只是流泪,伸手想摸他的脸,可手伸出去,隔着尺把远,怎么也摸不到。
水灵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待我好,我记得。往后我每年来看你一回。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说完,雾气散了,河面复归平静。
周氏的手还伸着,空空的。
六
打那以后,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天,陈三篾都背着周氏去河边。
河水结冰也好,没结冰也好,只要他们在岸边站一会儿,河面上就会升起薄雾,雾气里就会出现那个小小的身影。远远的,站在水面上,冲着他们笑。
周氏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第三年的时候,她已经下不了床了。陈三篾背着她去河边,她趴在陈三篾背上,气若游丝。
水灵子这回走得近了些,站在岸边三尺远的地方。他看着周氏,眼眶里有水光闪动。
“我要走了,”周氏忽然开口说话——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开口,也是最后一次,“你……你好好的。”
水灵子点点头。
周氏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再也没睁开。
陈三篾哭得站不住,跪在河边,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水灵子没走,一直站着,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说:“我把她带走了。”
陈三篾抬起头。
水灵子说:“河底有个地方,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有花有草。我把她安顿在那儿。往后你想她,就来河边,我能让你看见她。”
说完,他沉入水里,再也没出来。
七
陈三篾活到七十三岁。
他这辈子再没娶亲,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劈竹子,编筐,卖钱。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天,他都去河边坐一坐,坐一整天。
有人问他在等谁,他不说。
他只是看着河面,看着看着,就笑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陈篾匠有个规矩:腊月那天,谁也别去河边打扰他。有人偷偷跟去看过,说他对着河面说话,好像河里有个人在听。
再后来,陈三篾死了。
死的那天,也是腊月,最冷的那天。
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河边,背靠着一棵老柳树,脸上带着笑,早就没了气息。
他的手里,攥着一颗透明的珠子。
有人想把珠子取下来,可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
最后只好连人带珠子一起埋了。
坟就埋在河边,正对着他生前坐了一辈子的那个地方。
八
这故事是芦花村一个老太太讲给我听的。
她说她小时候见过那个水灵子,红肚兜,白白净净的,蹲在河边看鱼。她想过去跟他玩,被她奶奶一把拽回来,说那是河里的东西,莫挨。
她说陈三篾两口子都是好人,可惜没后。不过后来有人看见,每年清明,河面上会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陈三篾的坟前站一会儿。站完了,又沉下去。
她说那颗珠子,陈三篾下葬的时候还攥在手里,可后来有人扒开坟看过,尸骨都烂了,珠子不见了。
“哪去了?”我问。
老太太笑笑,指指河:“还给他了呗。”
我往河那边看去。傍晚的河面上雾气升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雾气里一闪,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