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烧纸灰

“拿着。”

周婶子看着那小包:“这是……”

“纸灰。”

“纸灰?”

“我烧了三十年纸钱攒下来的。”胡纸匠说,“你把它带回去,三十儿晚上,拿个碗盛上,搁在灶王爷牌位前头。过了子时,碗里就会有东西。那东西够你吃一阵子的。”

周婶子听得浑身发冷:“胡师傅,这……这是啥意思?”

胡纸匠坐下,又点上一锅烟,慢悠悠地说:“人烧纸钱,烧的是念想。烧完了,灰落在地上,念想就断了。我把这些灰收起来,就是把这些断了的念想攒到一处。搁在灶王爷跟前,灶王爷上天言好事,顺便就把这些念想带上去——上去的是念想,下来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周婶子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冒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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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师傅,这……这不是阴间的……”

“阴间阳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胡纸匠吐出口烟,“你穷得连年都过不去,还怕这个?”

周婶子攥着那个纸包,手心里全是汗。

胡纸匠也不催她,就一口一口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周婶子把纸包揣进怀里,站起身,冲胡纸匠深深鞠了一躬。

“胡师傅,多谢您。过了年,我必定来还您的恩情。”

胡纸匠摆摆手:“不用来。我也该走了。”

周婶子一愣:“您要走?”

胡纸匠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门。

周婶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胡纸匠坐在昏黄的油灯底下,瘦小的身子佝偻着,跟墙角的纸人纸马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纸糊的。

三十儿晚上,周婶子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撮灰黑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子焦糊味儿,还有点别的什么味儿——像是香火,又像是陈年的老木头。

她找了个粗瓷碗,把纸灰倒进去,搁在灶台边上——她家没有灶王爷牌位,灶台上就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灶王爷画像,那是她男人活着时候贴的。

搁好碗,她坐在灶前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远远近近传来鞭炮声,谁家在放二踢脚,咚——嘎——,一声接一声。周婶子透过窗户纸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想着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连口饺子都包不起,眼泪就下来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起身躺到炕上,裹着薄被,听着外头的鞭炮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醒过来。

屋里一片漆黑,灶台那儿却有光。

不是火光,是那种朦朦胧胧的、像月亮透过云层的光。周婶子心跳得咚咚响,光着脚下炕,一步一步往灶台走。

走到跟前,她愣住了。

碗里满满的。

不是纸灰,是白花花的米,满满一碗,堆得冒尖儿。

周婶子伸手一摸,是真的米,实实在在的,还带着一股清香。

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又下来了。

从那天起,周婶子每天晚上都把碗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碗里必定是满满当当的米。

有了米,她就不愁了。她拿米换了面,换了油盐,换了块腊肉,还扯了二尺花布给自己做了件新褂子。

村里人见了都奇怪,这周寡妇穷得叮当响,咋突然就过起日子来了?有人问,周婶子就说是娘家亲戚接济的。旁人也不好再问,但眼神里都带着猜疑。

刘货郎来得最勤,今儿问“嫂子你家亲戚真阔气”,明儿问“嫂子你亲戚还接济旁人不”。周婶子心里烦他,但也不好撵,只拿话应付着。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婶子照常起来看碗,碗里却空了。

不是米没了,是碗里干干净净的,连纸灰都没剩下。

周婶子拿着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头空落落的。她把碗放下,坐在灶前发了半天呆,末了叹口气,自己安慰自己:够本了,够本了,白吃了一个多月米,还想咋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刘货郎。

刘货郎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嫂子,老胡头死了。”

周婶子心里咯噔一下。

“啥时候的事儿?”

“昨儿个。”刘货郎说,“今儿早上,镇上保长去找他收捐,敲半天门没应,推门进去一看,人躺在炕上,硬了。保长找人把尸首抬出来,就在他那破屋里头,你猜咋的?”

周婶子没说话。